文少轩与文少寒两兄弟,并肩坐在一块粗糙的大石头上。
“这米饭粗粝不堪,咽下去都刮喉咙,如何能下咽!”文少轩按捺不住,气呼呼地将陶碗狠狠一扔,那碗滴溜溜在石头上转圈,几粒糙米洒落在尘土之中。
文少寒连忙探身扶住摇晃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拢住碗中剩余的米饭。
一旁四岁的文宣走过来,他扎着小小的发髻,手里攥着半块温热的饼子,将饼子递到文少轩面前:“叔叔,给你吃,我已经吃饱了。”
文少轩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望着那半块厚实的饼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把头一扭,硬声道:“我就是再饿,也绝不会吃小孩子的东西!”
文宣把饼子又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却愈发笃定:“叔叔放心,咱们一家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稚嫩却清亮的声音,像一缕微光,刺破了荒山的压抑。除了仍在赌气的文少轩,在场一家人的眉头都渐渐舒展开来。
尤其是太子文不问,数日之间,他的鬓边已染霜色,此刻望着眼前的孙儿,眼底终是漫上几分欣慰,轻轻抚了抚文宣的头顶。
他自己性子温吞,大儿子少寒也承袭了这份仁弱,小儿子性子急躁,眼高于顶。唯有这小孙儿,小小年纪便持正中舒、不卑不亢,这般气度,长大后必定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正思忖间,暗卫队长快步走上前来,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恭敬却难掩急切:“启禀诸位殿下,此处不宜久留,一刻钟后咱们需即刻赶路,前往下一处藏身地点,谨防皇上的追兵寻来。”
这话瞬间又点燃了文少轩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愤懑与颓丧:“躲!躲!这样天天躲躲藏藏,像丧家之犬一般,有什么用!与其这般苟活,不如就让皇爷爷把我杀了,一了百了!”
文不问面色骤然一沉,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开口训斥他的胡言乱语,文少轩却又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看向暗卫队长:
“你们这些暗卫本事不小,既然能从暴升的军队中救下我们,那你们怎么不多派些人和我们一起起事?只要兵力足,爹未必不能登上皇位!”
“啪!”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在荒山之中响起。
文不问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给了文少轩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文少轩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暗卫队长见状,连忙双膝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恭敬道:“启禀皇孙,并非属下不肯多派人手。公主留在京城的暗卫,早已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暗中守着皇后娘娘,护其周全;一部分驻守在羊家与长公主府,防备不测;余下的人手,尽数用来护为东宫,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人手相助,还请皇孙恕罪。”
文不问见状,连忙上前,亲手将暗卫队长扶起,神色愧疚,语气恳切:“恩人快快请起,是犬子无知,口出狂言,不懂事理,是我没有教导好他。”
他深知,若不是这些暗卫舍命相护,他们一家人早已沦为刀下亡魂,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文少轩捂着发烫的脸颊,眼底满是不服气,这是爹第一次打他,竟是为了一个奴才,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文少寒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旁,压低声音劝慰道:“弟弟,你这是何苦?如今咱们一家人,一个都不少,能顺利逃出京城,已是上天眷顾,不要再口出狂言,惹爹生气,也莫要再委屈了暗卫兄弟们。”
“大哥,你就是性子太仁善,太懦弱了!你说,要是姑姑能多派一些暗卫给我们,羊家本身就有那么多护卫,哪里用得着暗卫去守。
爹离登上皇位,就差那么一步,就因为兵力不足,才落得这般下场,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呐!”文少轩眼底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地说道。
文少寒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劝说,却不料牵动心脉,咳嗽了两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面色愈发苍白:
“弟弟,你错了。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早已被皇爷爷尽数征调,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咱们临时拼凑起来的人手,哪里能与他们抗衡。
这些暗卫,已是拼尽全力护我们周全,他们是我们的大恩人,你切不可再对他们口出不逊,更不可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念头......”
“大哥!”文少轩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成王败寇,皇爷爷既然能对我们赶尽杀绝,想必早已放弃爹了,我们这一家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躲躲藏藏,永无出头之日了!”
文少寒看着他眼中的戾气与不甘,轻轻叹了口气,再次伸手拉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相守在一起,不就挺好的吗。”
文少轩望着他温和却带着几分怯懦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更甚,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不甘与愤懑,却丝毫未减。
往日在京城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身为皇孙,何等风光。
可如今,他竟要过这般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日子,往后怕是要泯然于市井农夫之间,耕几亩薄田,娶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姑,潦草苟合一生。
这般落差,这般屈辱,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如何甘心就此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