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郑皇后将最后一针绣入虎头鞋的眼角,轻轻打了个结,端详片刻,才将这对新鞋放入身旁的木匣。
匣中已整整齐齐摞着十余双小鞋,有绣虎头的,有描云纹的,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她合上匣盖,指尖抚过上面“龙凤呈祥”的浮雕纹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
“都下去吧。”她声音平静。
侍女们悄声退尽,殿门掩合,只剩一室寂寂。
郑皇后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匹素白绫缎,走到殿柱旁,踮脚,抬手,将白绫缓缓绕过梁上。绫缎垂落,她站上圆凳,将绫环套入颈项。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轻轻一颤,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绫面上,晕开一点深色。她闭上眼,脚下一蹬。
“嚓!”
破空声极轻,寒光一闪而过。悬身的白绫应声而断。郑皇后跌落在厚毯上,呛咳着抬起头,只见窗外黑影一晃即逝。
又是章儿留下的人。
殿门忽被推开,长公主文含玉几乎是扑进来的,衣裙带风,扑到郑皇后身边将她紧紧抱住:“母后!母后何苦……何苦如此!”话音未落,已是嚎啕。
郑皇后连忙拭去脸上泪痕,强作镇定:“玉儿?你怎么进宫来了?”
“女儿心里不安,实在放心不下……”文含玉声音发抖,后怕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若非有暗卫时刻守着,她此刻抱住的,恐怕已是……
“胡闹。”郑皇后取出锦帕,轻轻擦着女儿脸上的泪,语气却软了,“你已出嫁,当以夫家为重。这般贸然回宫,三个孩子谁来看顾?”
“有公公和相公护着三个孩子,母后不用担心他们,玉儿担心的是您。”文含玉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冰凉。
“人终有一死。我若死了,或许……陛下就能放过你和你妹妹。”郑皇后默然片刻,低声道。
问儿起事失败,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但是章儿和玉儿都是无辜的。
“父皇他——”文含玉咬住唇,生平第一次将对父亲的怨怼说出口,“他已逼得问儿不得不反,如今还要赶尽杀绝。”
她忽而凑近,气息拂在郑皇后耳畔,声如蚊蚋:“母后莫忧,问儿一家……无事。”
郑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说儿子一家人的死讯后,她万念俱灰,决心自缢。她猛然抬眼,瞳仁震颤:“当真?”
“嗯。”文含玉重重点头,眼中又有泪光,“章儿留下的暗卫护着他们,已送出京了。”
“娘,有一件喜讯要告诉你。”她唇角悄悄扬起,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小心展开,“母后看,这是章儿才送来的,她生了个女儿,这是您小外孙女的画像,萧停云画的。”
绢上婴孩粉团似的,眉眼弯弯,憨态可掬。
郑皇后颤抖着接过画像,忽地站起身,指尖轻触画中稚嫩的面容:“这眉眼……这嘴角……像,真像章儿小时候……”
她说着说着,将那绢画紧紧贴在胸前。
文含玉望着母亲眉间终于舒展开的暖意,心头大石缓缓落地。
“玉儿,”郑皇后转身,眼底重有了光,“你放心,母后不会再寻短见了。你快些回去,莫让羊家人挂念。”
“我不走。”文含玉却摇头,握住母亲的手,“女儿就在这儿陪着母后。有我在这里,父皇他休想动你!”
郑皇后望着女儿倔强而天真的脸庞,心中暗叹。玉儿幼时,正是她与陛下情浓之时。
这孩子在父母爱意中长大,对那位父皇,始终存着一份不曾破碎的滤镜。
她轻轻回握住女儿的手,没再催促,只望向窗外日暮西斜,晚霞映空。
不知道押送章儿的队伍走到哪里了,不知道问儿一家在逃亡路上有没有安顿好。
——
京郊荒山,草木丛生,风声呜咽。一群身着华贵衣饰的人,此刻却如惊弓之鸟,面色憔悴,窘迫不堪,与周遭的荒蛮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