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也是奇怪,哪怕过去整整三年,哪怕隔着仇恨怨怼,可他依旧会被对方这种眼神瞬间震慑住。
“此事过错在我,要怪就怪我。太医是无辜的,还请陛下不要滥杀无辜。”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是出自青颜之口。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怎的,想都没想就直接把这些话给说出来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强势威逼的意思。
说完这些话后,她曾有过一丝后悔,可当看到李靖之正盯着她出神时,心里那点并不强烈的后悔随即被疑惑好奇所替代。
只可惜这种好奇感并未持续多久,青颜却因装病暴露一事渐渐没了底气,甚至心虚到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顷刻间,心脏似有感应般乱得砰砰作响,犹如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
这种感觉令青颜无法忽视。
就在她表面故作镇定,实则内心兵荒马乱之时。
彼时盯着她看的李靖之,脑海里蓦然想起不久前覃公曾说过的话——
“娘娘希望陛下能够以罪量刑,她不愿看到陛下对所有人都屡施重刑,随意杀戮。”
以罪量刑。
这的确是师尊以前常说的话……
“萧太医的处罚就此作罢,所有人都退下,朕要和青妃单独说话。”李靖之一边紧盯着她看,一边命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离开。
“谢陛下宽恕,谢娘娘求情……”保住性命的他赶忙叩首道谢。
直到跟随其他人退出屋外,战战兢兢的萧太医才敢拭去额间冷汗,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事已了结,就在他准备返回太医院时,却听到背后有人唤他。
“烦请萧太医留步。”
方才在陛下面前差点丢掉性命,是以萧太医还没彻底缓过神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惊慌不止。
故作镇定地转身去看,发现来人是陛下身边的曹公,于是勉强压下心中乱绪,朝着径直过来的对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院中尚有琐事需要臣回去处理……公公唤臣,可还有别的要紧事?”
曹公侍奉帝王多年,自是有一眼看穿对方紧张惊恐的能力。
方才情形他早已看得明白,是以出言抚慰的同时,并将事先准备好的小袋银两递到萧太医面前。
“方才情形并未事先告知,以至萧大人受惊。此事属实为老奴的错,万望大人勿怪。”
萧太医迷迷瞪瞪接过锦袋后,下意识掂了掂袋里的银两,然后眼看着对方浅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地作出解释。
“陛下心思琢磨不透,常人更是难以预料,是以闹出此事。还请大人收下小小补偿,揭过今日之事。”
意识到曹公不是过来追责,而是过来道歉的萧太医立马松了口气。
曹公在宫中多以和蔼方式处事,且常常与他交谈诸事。正因如此,勉强维持着表情的他才敢压着声追问此事。
“说起方才当真是惊险至极。臣入太医院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惊人举动。”
“眼下初次遇到此况,内心难免惶恐不安。公公近前伺候多年,可知陛下此举出于何故?”
“考验。”
紧接着曹公反问起萧太医一桩过往旧事。
“此事说来话长。大人可还记得晋升御医的公文里,有‘首选肝胆过人者’的必要条例?”
回想往事记得确有这么一项条例的萧太医连忙点头。
转念再看方才发生的事情,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陛下莫不是怕有些人扛不住,经此一事落得个心碎胆裂、驾鹤西去的结果?”
没等曹公回答,觉得这两者关联不大的萧太医接着又问:“可这三年来,从未出现过像今日这般足以吓破胆的事情啊?”
“或许是因为这三年娘娘不在宫中吧。”
当着萧太医的面,曹公解释得既含糊又直白,“记得娘娘以前总是生病,隔三差五便要找太医诊脉开方子。”
“陛下知道后命御医们出方子,只为调养瘦弱多病的娘娘。可喝药也差不多喝了两三年,却不知为何,喝下去的药基本没多大的效用。”
“后来陛下得知此事,先是怒杖四名太医以至毙命,接着又罢免了十多名无能医官的官职。”
众所周知,太医院内有等级划分,需经过考核晋升等级。通常可直接为帝后、太后、妃嫔以及皇子公主诊脉者称之为“御医”。
“御医”往上是“院判”再往上便是“太医院院使”,为太医院之首。往下便是辅佐诊脉助治的“医士”和“医学”。
前朝时期,太医院的“御医”一职便占据四五十人之多,往下“医士”和“医学”更是不计其数,以至太医院的浮费开始成倍增加。
陛下登基后并未及时调整,直至五年前青妃身体有恙,才偶然发现此恶况,再后来便出了这桩的惊天大事。
五年前的萧太医虽未入宫,却也在入宫后听说过此事的桩桩件件。
是以陡然想起自己听说过此事的萧太医忍不住插了句嘴:“这个臣知道,听说曾经的太医院有不少都是买爵贩官进来的,后来此事闹大,这群人轻则被罢免,重责下狱、更重者被杖杀。”
“不错。正因历经此事,太医院的御医人数从四五十人骤降至二十多人,可谓是去了不少滥竽充数之辈。”
曹公突然被打断,却没有怪罪对方,而是继续往下讲:“但这还不是重点。”
“方才也说了,青妃娘娘玉体久治难愈。待到太医院的‘买爵贩官案’肃清完毕后,陛下再次命那些个新晋御医为娘娘诊脉,各类方子又轮番用了大半年,依旧无有效果。”
“此事传入陛下耳中,气得他险些要举剑砍掉那一群御医的脑袋,吓得在场听说过‘买爵贩官案’的御医们瞬间倒了好几个下去,幸亏娘娘及时出面阻止才没酿成大祸。”
“经此一事,陛下命太医院在晋升御医的公文里增加这项条例,并下了道对内心脆弱者不予晋升的旨意,免得有人连今日情形都经受不住,以至被当场吓晕过去。”
“原来如此。”得知此事缘由,萧太医忍不住在内心感慨一句陛下仁慈,转念之间又冒出个疑问来,于是继而又问:“如此说来那我算不算是经住了陛下考验?”
“或许吧。”曹公将话题点到为止,笑道:“到底是留用还是遣走,这事说到底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又岂是老奴能猜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