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手忙脚乱将老夫人扶回内室,请大夫,煎汤药,伺候汤水,闹了近一个时辰,才算渐渐安定。
经二娘子熊氏这一遭,阖府上下早已人心惶惶。谁都清楚,科场受贿乃是滔天大罪,稍有不慎,别说二房覆灭,整个苏家都可能被牵连其中,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谁也不敢多言,各自退回自己的院子。
行云阁内,青竹早已备好了酒。
苏锦之坐在窗前,手边搁着一壶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底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大小姐到了。”青竹禀报。
苏锦之放下酒盏,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袖口,随即又顿住。
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这些了。
他重新靠回半开的窗棂上,这才应道:“请她进来。”
沈晚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素净褙子,鬓发松松挽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柔美。
苏锦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姐姐坐。青竹,上茶。”
沈晚在他对面坐下,皱了皱鼻子:“喝酒了?”
沈晚:“心情可还好?”
“姐姐这是关心我?”
沈晚白了他一眼:“如此看,心情瞧着是不错。母亲说了,得空让你去她院里坐坐。”
苏锦之撇了撇嘴。
“那我还是更想见姐姐。姐姐,下次的点心,还要等多久?”
“诺,给你的。” 沈晚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丢了过去。
苏锦之接住,凑到鼻尖一闻,眼睛瞬间亮了:“松仁软糕!我最喜欢这个。”
沈晚嗯了一声,心道:还是王家夫人亲手做的。
她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母亲病着,我要在跟前伺候,先把点心给你送来。等母亲好些,你再来我院里吃。”
“都听姐姐的。”苏锦之咬了一口软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应道。
“科场贿赂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苏锦之动作一顿,“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你在族会上说的那些话,” 沈晚直视着他,“从哪里知道的?”
苏锦之伸手又取了一块糕,咬了一口,“姐姐,我从前便说过,我志不在官场。可志不在,不代表我没有门道。”
他迎上她的目光,俯身凑近:“反正,我不会害姐姐。”
沈晚睫羽轻轻一颤,没躲,没退,静静看着他。
二人呼吸相闻。
倒是苏锦之先移开视线。
他继续道:“听说,在礼部侍郎家里搜出一张科举送礼的单子,上面有个姐姐大概会感兴趣的人。”
“谁?”
他拿眼瞟她。
“姓沈。”
沈晚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动。
苏锦之唇角弯了弯:“说来也好笑。沈文重是第一批被查到刑部的,自己对贿赂的事供认不讳,押都画了。可后来,主考官礼部尚书崔秉谦,还有协理官员张怀安被抓,却矢口否认给沈文重舞弊。刑部再去核查才发现。”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姐姐想听吗?”
“自然。”
“我想喝水。”苏锦之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沈晚起身取了茶壶,倒了一杯温水,走到他跟前。
苏锦之伸手来接,沈晚却没递过去,而是直接端着杯子送到他唇边。
“喝。”
苏锦之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
茶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滑过喉结,洇湿了领口。
沈晚放下杯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
苏锦之喉结滚了滚,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沉,这才哑声开口:“沈文重送的礼太轻,直接被丢了。”
“他送的什么?”
“一筐咸鸭蛋。”
“鸭蛋?”
“对。”苏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不屑:“姐姐也觉得惊讶?一筐咸鸭蛋就想换个进士,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晚没笑。
视线落在那盏茶上,碧澄澄的茶汤中,几片嫩叶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那筐咸鸭蛋她有印象,是王桂香攒了大半年的。
家里的鸡鸭下了蛋,一个都舍不得吃,全腌在坛子里,攒够了,才凑出这么一筐。在沈家村,这已是顶顶贵重的东西。
王桂香一个个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她说:“到了城里别舍不得送,该打点的人情,一定要打点。”
寒门子弟,想一步登天,哪有这么容易。
不然,自己为什么要倾尽所有,成为苏知南?
苏锦之见沈晚沉默,笑声慢慢收住:“姐姐?”
“嗯。” 沈晚敛了神,“后来呢?”
“后来?” 苏锦之耸了耸肩,“他自己都认了,案子便定了。不管送的是咸鸭蛋还是金银,总归是送了。”
“案子一开始就是谢昀接手?”她问。
苏锦之眼神一暗:“姐姐怎么知道?”
沈晚想起那日在明远茶楼,谢昀对她说,京城的天要变了,有些人,还是少结交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