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便已知道沈文重要出事。

“他找过我。” 她答。

苏锦之面色阴沉得可怕。

“姐姐和谢昀，什么时候熟到这份上了？”

沈晚：“只是认识，不算熟。”

苏锦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沈晚坦然回望。

片刻后，倒是他先笑了。

“那就好。” 他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姐姐要是和他太熟，我可得不开心了。”

沈晚没接话，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多谢二弟告知。”

苏锦之也起身，送她到门口。沈晚迈步出去时，他忽然开口叫住她。

“姐姐。”

沈晚回头。

苏锦之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那筐咸鸭蛋，沈文重送了，人家没收。可他的名字，还是被记上去了。”

“你说，是谁把他写上去的？”

沈晚睫羽轻轻一颤。

苏锦之朝她摆了摆手：“姐姐晚安。”

沈晚转身离去。

栖云院里，苏灵韵翻来覆去睡不着。

素云查出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搅得心烦。

沈文重入狱了。他送了咸鸭蛋，还自己认了行贿，被打入刑部大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活该。她在心里说。谁让他帮那个野丫头，活该。

她又翻了个身。

可他没有舞弊啊。他送的只是咸鸭蛋，又不是金银。他是凭自己考中的二甲，是被冤枉的。

他在牢里，会不会被打？刑部的人，向来凶得很。那日他来苏府门口，脸上就带着伤，到现在都没好全。如今进去了，岂不是要被打得更重？

苏灵韵想起那一晚，她伏在他臂上哭，他轻轻拍着她的头，低声说 “不会的”。

脸颊忽然烧了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想着，再次翻了个身。

目光一落，便瞧见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帕子。

是他的。

怎么这么呆。好烦。

他是不是，要死在牢里了。

苏灵韵心口一紧，连呼吸都乱了。

她猛地坐起身，赤着脚冲到妆台前，一阵乱翻。

素云被惊醒，揉着眼睛过来：“小姐，您怎么了？大半夜的找什么？”

“娘送我的那套九凤衔珠头面呢？”

素云一愣：“小姐找那个做什么？那是大娘子给您备的嫁妆，贵重得很，奴婢记得您锁在最宝贝的小匣子里了。”

苏灵韵顾不得答话，翻出小匣子，打开锁，将那套头面取了出来。赤金为骨，点翠为羽，红宝石镶嵌其中，一式九件，件件精工。烛火下，红宝石一明一暗的，像血，又像火。

“素云，”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个真的可以卖千两吗？”

素云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小、小姐？您要卖这个？这是大娘子给您的嫁妆。”

“我问你能不能！” 苏灵韵急了。

素云被她吓住，结结巴巴道：“应、应该能吧。这套头面是京城顶尖的匠人打的，光工费就几百两，还不算金料宝石。”

苏灵韵把那套头面重新包好，放在妆台上。

“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啊？” 素云快急哭了。

苏灵韵没回答。手里的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心跳依旧飞快。

一晃小半个月过去。

科场贿案终于尘埃落定。

礼部尚书崔秉谦贪墨舞弊，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侍郎张怀安渎职附恶，革职杖徒，永不叙用。其余涉案之人，各依律惩处。

沈文重虽名列贿册，却无重金行贿之举，实乃凭才学高中二甲。刑部从轻发落，许他纳银三千两赎罪，杖责三十后释放，暂记三年不许应考。

谁也没料到，判决第二日，便有人将三千两白银悄无声息送至刑部。银票崭新，出自京城最大银号，干干净净，查不出来历。

苏府这边，苏老夫人也是杀伐果决，当即与二房彻底斩断关系，将苏明礼一脉逐出族谱。二爷苏明礼被革去官职，又休弃了熊氏，自身难保。

因谢昀查案时，曾找苏锦之暗中协助，也算立了功，苏明远这才没有受到重处，只被朝廷罚俸半年。

沈晚是从谢昀口中得知此事的。

那日她刚从周氏院里出来，翠竹便迎上来，“大小姐，谢郎中来了，在花厅等您。”

沈晚脚步一顿：“谢昀？”

“是，说是特意来拜访您。”

沈晚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怎么又来了。她压了压嘴角，往花厅走去。

谢昀听见脚步声，起身，颔首：“大小姐。”

他今日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银带，面容俊逸。往那里一站，倒显得这寻常花厅，都有些配不上他。

沈晚在他对面坐下，吩咐翠竹上茶。

“谢大人来找我，有事？”

谢昀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边浮起一抹淡笑。

“此前大小姐说要看大夫，在下说过，若小姐不方便回来，我等必登门拜访。这次是如约而至。”

好好好，这么守信是吧。

沈晚一时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