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顺着窗缝漏出来,越传越响。有人索性推开窗户,探着脑袋往外瞧。转眼间,窗边便挤了一排脑袋,年轻的翰林们纷纷伸长脖子,哪里还顾得上半分斯文。
“诸位!诸位!” 有人压低嗓子喊,“这边能看见正脸!”
一群人呼啦啦涌过去,挤在窗沿边,你推我搡,哪里还有半点朝廷清贵词臣的体面。
“咳。 ”
一声清咳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掌院学士立在门口,面色铁青。
“尔等皆朝廷清贵词臣,立身翰林院重地,怎可如此窥望喧哗,失了士大夫体统!”
“还不各自归值办事!”
众人如鸟兽散,慌慌张张奔回各自案前,低头伏案,各司其事。掌院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人身上。
王璟坐在案前,正垂首翻阅文书,身侧坐着谢昀,两人在低声商议什么,窗外的喧哗仿佛与他们无关。
掌院脸色缓和了几分,目光里带上一丝欣慰。
“尔等当学学王修撰,”他说,“心无旁骛,沉心问学,方为读书人本色。”
众人唯唯诺诺应着,翰林院一时归于平静。
王璟将一份案卷推到谢昀面前,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
“这案卷牵涉科考,措辞须得格外审慎。我替你删改了几处,你且看看妥不妥当。”
谢昀颔首,俯身细看文稿。王璟的笔法他一向是服气的,干净利落,字字在理,不该多的一字不多,该有的一句不少。阅罢,他抬眼:“怀谨笔力严谨,如此删改,再无疏漏。”
王璟才指了指案角一方素盒,“这是家母今早亲手做的松仁软糕,让我带来衙中充饥。质地清软,不腻口,明朔不妨尝一块。”
谢昀看了一眼那素盒,摇了摇头。“怀谨费心了。我素来不食此物。”
王璟并不勉强,只微微一笑,将剩下的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方方正正叠得齐整,推到谢昀面前。
“我知晓明朔公心为重,不爱这些闲物。只是家母叮嘱,让我待明朔时,多照拂一二。这包糕饼,你且揣回去,若案中劳顿,便权作充饥,也算不负家母一番心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昀也不好再推辞,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窗外传来下值的鼓声。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案牍,廊下脚步声杂沓。王璟也站起来,将案卷归置整齐,转头对谢昀道:“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阶间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们看见了吗?门口那个女子还在等。”
“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吧?到底在等谁?”
“走走走,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有人看见王璟,招呼道:“怀谨,一起去看看?门口来了个仙子般的姑娘,不知在等谁呢。”
王璟脚步未停,语气淡淡的:“女子孤身在外,等候男子,本就于理不合。美貌不过是皮相外物,没什么可看的。”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谢昀走在他身后,不置可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翰林院大门。
门口早围了一群年轻官员,齐刷刷往右侧廊下看,眼神发亮。
谢昀随意抬眼。
先看见的是一角淡粉色的衣裙,被风吹起,轻轻拂动。再往上,是纤细的脖颈,白皙得近乎透明,最后是那张脸。杏眼潋滟,鼻梁如玉峦,唇若樱桃。日光照在她脸上,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收拢到她一个人身上。风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王璟的脚步,莫名一顿。
他认得她。苏知南。
他看见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他身上。
她忽然展颜一笑,像梨花乍开。下一刻,提起裙摆,朝他快步奔来。
四周的景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行人的脚步慢了,风慢了,连日光都变得柔和绵长。淡粉色的衣裙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会跑的花。
王璟看着她越来越近,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
怎么还跑到翰林院来了?于理不合。待会儿要好好教训她,不能让她养成这种习惯。
他敛了神色,站定,正要开口。
可沈晚脚步未停,竟直接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一缕浅淡的桃香掠过鼻尖,她已奔向他身后之人。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清清楚楚落入王璟耳中:
“谢公子,我等你好久。”
谢昀眸光微漾,回道:“苏小姐,正巧,我也有事找你。”
“那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好。” 谢昀点头,“我带你去城中一间茶楼,恰好有场热闹,你可以看看。”
“好呀好呀,你请我喝茶?”
“自然。”
两人并肩上前,谢昀对王璟颔首:“怀谨,先行一步。”
沈晚也跟着敛衽一福,姿态规矩。
王璟久久未语。
“怀谨?” 谢昀出声提醒。
他才这才回神,声音平静无波:“告辞。”
沈晚转身之前,忽然抬眼,看向仍立在原地的王璟。她挑了挑眉。
那一眼,不是乖巧。不是温顺。是明晃晃的挑衅。
仿佛在说,嘿,小样儿。
王璟指尖收紧。
明远茶楼坐落在京城东北角的观云街上,三层楼高,飞檐翘角,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去处。三楼雅间,凭栏远眺,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
谢昀推开门,侧身让沈晚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