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缓步上前，在老夫人面前盈盈一福，“今日是孙女归宗的吉日，动辄发卖下人，恐伤了喜气。这丫鬟看着也算伶俐，不如罚入我院中做些粗活，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全了祖母的慈悲。”

“也罢，随你处置吧。”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多谢大小姐！”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奴婢往后必定尽心伺候，绝不敢再半分差池！”

老夫人深深看了沈晚一眼，未再多言，摆了摆手。

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起身，退至一旁，沈文重也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未曾看过她一次。

司礼的老亲清了清嗓子，重新铺了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晚面前：“大小姐，请添名入谱。”

沈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执笔蘸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落在族谱之上：

“苏知南，归宗于成化十七年二月廿四。”

最后一笔落下，周氏再也忍不住，捂唇低泣。

鼓乐声重新奏响，悠远而喜庆。前来道贺的宾客们纷纷上前，对着沈晚躬身道贺，说着吉祥话。沈晚放下笔，脸上扬起一抹得体而温和的笑容，一一颔首回礼。

她的目光，却下意识地掠向廊角。

沈文重灰扑扑的短褐，已消失在人群后面。

宾客簇拥，周氏被几位夫人围在中间，没有人注意到她。

沈晚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侧身对翠竹低声道：“我去更衣。”

翠竹要跟上来，她抬手止住，“我自己走走。”

她避开往来的仆人与宾客，沿着僻静的回廊快步前行。待停下脚步时，人已立在杂物间的门前。

沈文重正弯腰搬着一口沉重木箱，粗布短褐上的墨渍未干，又沾了层尘土。沈晚立在门口，静静望着他。

他似是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文重先移开了眼，转身往杂物间深处走去。沈晚没有犹豫，抬步跟了进去。

二人身后，杂役房旁的墙角阴影里，一道身影自柱后探出头来 。

是素云。

“果如二小姐所料，这二人定有纠缠，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她不敢多留，猫着腰，快步往苏灵韵的院落奔去。

杂物间里堆满了旧物，桌椅、箱笼、灯笼架层层叠叠，落着一层薄灰。沈文重背对着她，将一张歪倒的椅子扶正，又去搬另一张。

“兄长。”沈晚轻唤。

他动作微顿，旋即又继续。

“你瘦了。” 她又说。

沈文重的手彻底停住。

片刻后，他转过身，望向她，“你也是。”

四下寂静，唯有远处的鼓乐隔着几道墙飘来，悠悠扬扬。

沈文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搬过重物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墨痕。

那些在喉头咽了又咽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那天，我在府门口站了一天一夜。”

“雨很大。我站在那儿，只盼你出来时，能看我一眼。”

他抬眼，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

“后来，你出来了，却不认识我。”

院外笙箫漫过墙头，调子温软，密密缝进这一室静默里。

沈晚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兄长与我都长在乡下，当晓得，没有纸笔为证的话，都是做不得数的。”

沈文重看着她，沉默良久，低笑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将最后一张椅子摆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门口走去。

行至她身侧时，脚步微顿：“事务繁杂，不打扰了。”

说罢，迈步向外。

到了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轻轻一句：“你的房间，我会一直留着。”

沈晚立在原地，缓缓闭上眼。

更好地活着，本就要丢掉一些破旧的东西。她早就明白，不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刚拐过一道弯，脚步猛地顿住。

王璟正立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望着她。

沈晚是真的有些无奈了。

为什么，每次这种场面，都偏偏被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