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陡生,满座皆惊。周氏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已来不及。
苏锦程身形一动,刚踏出一步,竟远不及廊下那道身影迅猛。
沈文重几乎是凭着本能,从杂役队伍里猛地冲了出来。他旋身挡在沈晚身前,同时伸手,死死护住了她手中的族谱。
浓黑墨汁兜头泼下,尽数溅染在他后背,顺着褐短褐缓缓淌落,晕开点点墨痕。
满堂哗然。
王璟安坐宾客席间,指尖轻叩茶盏边沿,目光自沈文重身上淡淡一掠,垂眸轻拂茶沫,神色淡淡。
苏锦之则靠在椅背上眯眼望着场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有意思。他这位失而复得的好姐姐,当真是藏得深,半点不简单。
周氏吓得面无血色,疾步上前扶住沈晚,声音发颤:“知南,你没事吧?”
沈晚确实被惊到了,手中紫毫笔险些脱手滑落。
她望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看着他死死攥着族谱,微微发颤的手指。
当年被乡野顽童欺辱,他也是这般,毫无半分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她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将那点猝不及防的动容压回心底,再抬眼时,声音已无波无澜:“没事。”
另一边,端砚的小丫鬟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抖如筛糠:“奴婢知错!奴婢该死!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老夫人、求大小姐饶命啊!”
话音未落,她垂着的眼睫飞快瞟向一侧。
彼时,苏灵韵正立在老夫人身侧,冷冷地回看那丫鬟一眼。
小丫鬟心头一紧,吓得立刻埋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再也不敢乱看半分。
苏灵韵收回落在丫鬟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沈文重。
是他。那个在苏府门口站了一天一夜,说“不认识”却又出现在这里的人。
还说他们不认识?
分明就是早有勾结,暗通款曲!
既然苏知南执意装糊涂,那她便好好惩治这个低贱男人,看她还能不能端着那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嫡女架子!
“大胆!”苏灵韵上前一步,语气尖厉:“你这个低贱杂役,竟敢擅闯认亲大典现场,冲撞嫡女,惊扰列祖列宗与各位宾客,简直不知死活!今日若不重重罚你,难正苏家规矩,也难消各位宾客的心头之气!”
这番话句句逼仄,明着是斥责沈文重,实则是故意将矛头引向沈晚,逼老夫人严惩沈文重,逼沈晚表态。
沈文重垂着头,默默退后一步,姿态恭谨:“小的失礼,只是见砚台倾倒,怕污了族谱、惊扰了大小姐与各位宾客,并非有意冲撞,还请老夫人、老爷、夫人恕罪。”
他不争辩,不辩解,仿佛真的只是个一时失度的杂役。
这份顺从,让苏灵韵愈发恼怒,语气又添了几分狠厉:“并非有意?这是什么场合,是你一个卑贱杂役能放肆的地方吗?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逐出苏府!”
沈文重眼底没有半分惧色,任由护院摆布。
“慢着。”
沈晚终是开口。
她抬步上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上首的老夫人身上:“祖母,他并非有意冲撞。方才情急之下,他护的是族谱。族谱乃是苏家列祖列宗的印记,是苏家根本,他护族谱,便是护苏家颜面,有功无过,还请祖母恕他无罪。”
“更何况,”沈晚继续道:“这件事,源头不在他。”
话音落,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地的小丫鬟身上。
“我问你。”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今日大典,府中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平平整整,你怎会无端摔倒?莫非有什么隐情?”
小丫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奴婢,奴婢是被……”
可对上苏灵韵目光,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还敢狡辩!” 苏灵韵厉声呵斥,“自己做错了事,反倒想推脱罪责?我看你是活腻了!不如乖乖认罚,否则便将你发卖出府!”
小丫鬟吓得面无血色,连连磕头:“二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妹妹。”沈晚转过头,眸色冷若寒潭,“我在问她,你插什么嘴?”
苏灵韵一时语塞。
“还是说。”沈晚顿了顿,“你心中有鬼?”
她凑近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方才见你就在这小丫头身后,妹妹可看到她为何摔倒了吗?”
“姐姐!”苏灵韵的声音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害你?我……”
“我只是问你,可曾看见她为何摔倒。” 沈晚径直打断她,“妹妹怎么倒先自己说‘害你’二字了?”
苏灵韵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宾客们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
“够了。”
上首,老夫人打断了这场对峙。
她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威严尽显:“今日是知南认亲的大日子,闹得这般不成体统,成何样子。”
话音稍顿,她的视线先掠过脸色煞白的苏灵韵,再落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语气冷硬:“这丫头毛手毛脚,坏了大典规矩,拉出去发卖。”
小丫鬟浑身一软,几乎要晕厥过去。
“至于这个杂役。”老夫人瞥了沈文重一眼,“护族谱有功,冲撞大典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只是宴上不可再随意走动,退下吧。”
沈文重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祖母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