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那双被雨水打湿的眼睛,隔着水汽更显润泽,墨玉一般沉沉的,看不清底。
沈晚将视线移开。
苏灵韵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她故意叹了口气,看向沈晚,“姐姐,这人在我们府门口站了一天一夜了,到底是来找谁的呀?淋成这样,真是太可怜了。”
原来好戏在这儿等着。
沈晚平静开口:“不认识。走吧。”
她转身,没有片刻停留。
青色的伞面在雨幕里晃了晃,便背对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远了。
沈文重像是突然被人抽掉了脊骨。
肩膀颓然垮下,脊背缓缓弯垂,一寸寸矮了下去。他伸手撑住墙面,指尖死死抠进湿滑的砖缝里,硬生生把自己钉回原地。
苏灵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等沈晚走远了些,才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丫鬟吩咐。
“把备用的伞拿过来,给那位公子。”
丫鬟连忙取来一把油纸伞递上。
苏灵韵接过伞,提着裙摆缓步走到沈文重面前。
直到走近了,她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衣衫湿透,狼狈不堪,可即便落魄至此,脊背依然挺着,浑身那抹风骨,半分不曾被雨水冲淡。
他原本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察觉到苏灵韵的目光,沈文重转过头来。
那些情绪瞬间敛尽。
苏灵韵心底已飞快盘算开来:
此人与沈晚定然关系匪浅,却偏偏不敢相认。若能将他收为己用,沈晚那边,必定会栽个大跟头。
“这位公子,”苏灵韵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雨这么大,你这样站着会生病的。这把伞给你,可别病倒了。”
沈文重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
她那点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没有接那把伞。
只是抬起手。
猛地一挥,将那把油纸伞拂落在地。
伞摔在青石板上,伞骨折断,变了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苏灵韵的裙摆,洇出一片深色。
“你!”苏灵韵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沈文重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仰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她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吗?给我道歉!”
雨水砸在他脸上,渗进眼底,涩得发疼。
她过得很好。
比在沈家好一百倍。
“算了算了,”苏灵韵跺了跺脚,语气软下来,“本小姐原谅你。”
那个曾在柴房里瑟瑟发抖,哭着说 “哥,我跟你走” 的丫头,不见了。
如今站在那里的,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
“喂!”苏灵韵凑近了些,“你住在哪里啊?要不要交个……”
沈文重一言不发,转身便往茫茫雨幕里走去。
“诶!你怎么走了!!”
雨帘越来越厚,很快便遮住了所有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了。
沈文重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何处。
等回过神时,人已立在一家小酒馆门前。酒幌子在风雨中啪啪作响,雨水顺着破旧的檐角簌簌滴落。
他推开门,一头扎了进去。“上酒。”
老板见他浑身湿透、神色狼狈,虽有几分不耐,却也不敢多问,连忙端来一壶烈酒。沈文重抓起酒壶就往嘴里灌,苦、辣、烧得喉咙像吞了刀片。可他不停,一壶灌完,又要了一壶。
邻桌两个汉子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谈,其中一个满脸得意,拍着胸脯道:“你们不知道吧,我舅子在苏府当差,这几日可忙坏了!苏家要给那位找回来的嫡小姐办归宗大典,定在五日后,府里人手不够,正急着找些临工帮忙呢,听说工钱给得还不少。”
“苏家嫡女归宗?就是那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另一个人问道。
“可不是嘛!听说排场大得很,要昭告京中亲友,还要拜祠堂、受族礼,半点含糊不得!”
沈文重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洒出几滴。
他应该走的。苏府的门第,苏家的大小姐,和他有什么关系?那个说“不认识”的人,是金尊玉贵的苏家嫡女。两人之间,隔着云泥。
可他忽然想起她站在雨里的样子。
还有她那个所谓的妹妹,递伞时眼底藏不住的恶意。
他想问她。
为什么说不认识?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身不由己?
他灌下最后一杯酒,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隔壁桌。“你说的临工,在哪儿找?”
那两人吓了一跳,抬头见他浑身酒气,鬓角还凝着未干的血痕,一双眼透着股狠劲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你、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