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重撑着桌沿,声音冷厉,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被他这眼神盯得心头发毛,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把地址说了:“苏府后门,管事的在那儿招人,你去就是了。”
沈文重没再言语,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雨势依旧,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巷子里,到家的时候,王桂香正站在门口焦急张望。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
“重哥儿!”王桂香扑上来,一把抱住沈文重,“重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了?整整一天一夜,娘找遍了附近的地方,娘不认识路,只能在这里等你,娘快吓死了!”
说着话,她才闻到他满身酒气,又摸到他湿透的衣裳,心头一紧:“你怎么喝酒了?你从前不是从不沾酒的吗?”
沈文重推开她,径直往院子里走。
王桂香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地叮嘱。
“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换身干衣服,别冻出病来!”
沈文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娘,”他说,“我要去苏府做杂役。”
王桂香当即呆住。
“你说什么?”
“我要见她。”沈文重眼底没了往日温和,只剩近乎疯狂的执拗,“我要当面问她。”
王桂香如遭雷击,慌忙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是秀才!是要考功名的人!去做那低贱杂役,传出去,你的前程就全毁了!”
沈文重没说话,只定定地看她。
那眼神,王桂香从来没见过。
她慌了,拽着他,捶着他:“你不能去!重哥儿,你听娘的,你不能去!”
沈文重甩开她的手,走进卧房,把门关上了。
王桂香僵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院中的泥水里,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这么个傻儿子,这是要把自己毁了啊!”
弹指之间,五日光阴倏然而过。
晓色初开,苏府便已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喧腾之象。
朱红灯笼悬满廊庑檐角,朱门之上贴金红喜字,府外更是车水马龙,京中勋贵亲友络绎道贺,馈礼之队蜿蜒数步。
而苏府后门,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众杂役聚于阶下,沈文重混在人群之中,身着灰褐短褐,垂首而立。
管事的过来分派差事,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眉目周正,不似寻常粗笨杂役,当即改了口:“前厅正好缺个侍立奉茶的,你去那边伺候。切记谨守规矩,不可乱走,更不可冲撞了贵客与府中主子。”
沈文重默然颔首。
他立在廊下,眼望着府中处处珠灯焕彩,锦绣铺地,连廊柱都漆得锃亮如新,鼻间还能嗅到远处传来的名贵香烛气息,华丽又刺目。
这等排场,是他从前苦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他突然不想问沈晚了。
她不愿意回来,那且先让她呆着。
但她迟早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沈文重把茶盏往托盘里紧了紧,望向正厅的方向,眼底暗潮翻涌。
巳时三刻,雅乐齐鸣,认亲大典正式启行。
香案上摆着三牲祭礼,烛火通明。苏家族亲分列左右,宾客满堂。司礼官司礼官朗声唱喏。
然后他看见了她。
沈晚穿着大红翟衣,从正门走进来。衣上织金云纹流光溢彩,霞帔垂玉,满头珠翠映得容色绝美。
她走得很慢,脊背挺直,每一步都沉稳有度。
地毡尽头,香案林立,苏明远身着公服,面色端肃,周氏红着眼眶,强撑着笑意,而上首的老夫人,捻着佛珠,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司礼官展开黄绫告文,声音拔高:“维大朝玄济十七年,二月廿四,苏氏嫡女归宗认亲,告于天地祖宗。”
沈晚屈膝跪拜。
一叩首,谢天地垂怜,护我残生,苟全性命;
二叩首,谢此心未泯,韧如寒竹,终不倾覆;
三叩首,谢自身孤执,十二载忍辱偷生,方有今朝。
周氏再也按捺不住,泪水簌簌滚落。
礼成之后,司礼老亲捧出家谱,躬身递至沈晚面前:“请大小姐添名入谱。”
沈晚接过笔。
紫毫笔杆温润,沾了墨,沉甸甸的。
她垂眸,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正要落下去。
变故陡生。
一小丫鬟端着砚台从侧边走过,脚步匆匆,经过沈晚身边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栽。
那方端砚脱手而出,浓黑的墨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沈晚手中的族谱泼去。
倘若族谱遭墨污损,沈晚便无法添名入册,轻则为族中长老呵责,以失礼仪,重则被视作天不予佑,归宗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