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晚安。
那双眼睛又阖上了。人被仆从们搀着,跌跌撞撞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拂过,吹起沈晚鬓边碎发。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冷月。
翠红楼。画像。
苏锦之方才说的那些话,悬在心里,到现在还没落地。
他见过她的画像。
沈晚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刘福贵曾带画师上门,给她描了一张供人相看的画像。
如今想来,那个赌棍,果然没憋好屁。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差一点,她就被人悄无声息卖进青楼,自己却浑然不觉。阴差阳错来了京城,混进苏府,偏偏撞上的,就是见过那张画像的人。
苏锦之。苏家二公子。
看着温顺纯良、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谁想竟是翠红楼的常客。
这算什么?冤家路窄?
想必他今晚那些莫名其妙的试探,也少不了苏灵韵在背后添油加醋。
没人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苏知南。
只是这府里,从此又多了一双盯着她的眼睛。
往后的路,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小姐?”翠竹小心翼翼地上前,“夜深了,该回去了。”
沈晚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气闷压下去。
“回吧。”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翌日清晨。
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苏府门前便来了一个人。
沈文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拜帖,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房面前。
除了嘴角尚未褪尽的淤青,再不见昨日狼狈模样。
门房正打着哈欠,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是你?”
沈文重上前一步,将拜帖双手递上。
“劳烦通传。”他说,声音沙哑却郑重:“晚生沈文重,求见贵府大小姐苏知南小姐。”
门房低头看了看那封拜帖。写得规规矩矩,措辞恭谨,确实是正经拜访的礼数。
不通传,好像说不过去。
“等着。” 他接过拜帖,转身进了府。
拜帖经门房转手,一层层递到内院,最后落在沈晚院里一个叫翠菊的丫头手上。
翠菊十五六岁,模样伶俐,性子却泼辣得很。她扫了一眼,眉头一蹙:“找大小姐的?”
她拿着帖子去找翠竹。翠竹是沈晚身边的大丫鬟,接过帖子一看,脸色微变。
沈晚正坐在窗前梳头。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眉眼弯弯,唇珠饱满,生得一副甜糯娇美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
“小姐。” 翠竹走近几步,“门房那边来报,有个叫沈文重的人,带着拜帖求见您。”
沈晚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梳子。
“拿来我看看。”
翠竹把拜帖递过去。
字迹是熟悉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写了很久,改了又改。隔着这张纸,仿佛能看见那个人坐在灯下,一遍一遍斟酌措辞的模样。
她怔怔地看着,失神了许久。
窗外风势渐大,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晨露打湿了窗棂,凉意透进窗纸,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把拜帖放在桌上。
“不见。”
语气淡淡的。
“就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翠竹应了一声,退出去。
她把拜帖还给翠菊。
“大小姐说了,不见。说不认识这个人。”
翠菊的眉头皱起来。她接过帖子,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攀附大小姐……”
到了门房,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拍,脸色很不好看。
“大小姐说了,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往后别什么人都往里头报,扰了小姐清净!”
门房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等翠菊走了,把气全撒在沈文重身上。
“大小姐不认识你!”他把帖子扔回去,“走走走,别杵在这儿碍眼!”
沈文重接过帖子,没动。
“敢问……”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这帖子,可曾递到苏大小姐面前?”
门房不耐烦地摆摆手:“递了递了,当然递了!小姐亲口说的不认识你!还不快走!”
不等沈文重再说什么,“哐当”一声关上了朱门,将他隔绝在外。
沈文重站在门外。
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拜帖。
阳光落在朱红大门上,明晃晃一片,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