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脸上的笑容一僵,满脸诧异:“锦之,你见过知南?你们什么时候见过的?”
沈晚心头一沉。
她不认识这个人。从未见过。可他这副表情,分明是认识她的。
在哪里见过?
苏灵韵上前一步,挽住苏锦之的手臂,笑着打岔:“二哥!你再看看,是不是看晃神了?”
说话间,手指轻轻捏了捏苏锦之的袖子。
苏锦之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惊迅速褪去,心头一转,已然明白苏灵韵的心思。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换上温和笑容,语气自然地圆场:“想来是美人都有共通之处,是我看差了。大姐姐莫怪。”
沈晚也笑了。
“二弟客气。”
经他这么一打岔,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苏锦之眼底的敌意也散了大半。
只是在转身落座之际,不动声色地瞥了苏灵韵一眼。
苏灵韵心头一凛,她勉强扯出笑容,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席间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周氏不时叮嘱丫鬟们添汤布菜。苏明远问了几句科场的事,苏锦程接过话头,说起今年的考题。老夫人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和乐融融。
一切都很正常。
可沈晚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黏腻的,像蛇一样缠着她。
那目光,分明来自苏锦之。
可每当她转头去看,却见他早已错开视线,手中端着酒杯,默默饮酒,神色恹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朝她举了举杯,笑得亲和无害。
沈晚也笑,收回目光。
在她转开视线的那一刻,那道视线又缠了上来。
饭毕,众人移步偏厅,丫鬟们捧上茶来。
周氏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将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神色郑重地开了口。
“今日借着锦之回来的好日子,我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量。”
满座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知南刚回府,我想着,尽快给她办一场认亲大典,昭告京中亲友,让她名正言顺地做苏家嫡女,也好早日融入府中。”她顿了顿,“我看,就定在五日后,如何?”
周氏话音刚落,上首的苏老夫人便皱起眉头。
“五日?”她的语气带着不满,“是不是太急了?大姑娘刚回府,还未熟习府中规矩。再者,此事关乎苏家颜面,理应从长计议,不可草率。”
一听老夫人反对,周氏当即红了眼眶。
“母亲。”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知南失散这么多年,受了太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找回来,我只想让她早日名正言顺,不想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再说,锦之也回来了,一家人团聚,办了认亲大典,也是一桩喜事啊。”说着,泪水便滚落下来。
老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苏锦程笑着打圆场:“祖母,母亲也是思女心切。再说,认亲宴不在大小,在于心意。咱们苏家寻回嫡女,本就是大喜事,就算仓促些,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老夫人本就偏爱这个嫡孙,这话又说得周全漂亮,既顺着周氏的心意,又给足了她台阶。
老夫人脸色缓和几分,正要点头应允。
“她是不是大姐姐,还未可知。”
一句话落下,满场瞬时静了下来。
苏锦之脸上笑意未减,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晚身上。
“锦之!” 周氏瞬间沉下脸,语气带着怒气,“你胡说什么!知南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怎么会认错?你刚回来,怎么就对自己的亲姐姐如此苛刻?”
苏锦程赶紧接话:“二弟喝多了,胡说八道。母亲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连忙给苏锦之使了个眼色。
可苏锦之望着沈晚的目光清亮纯粹,倒像个头一回见到稀罕物件的孩童,瞧着只觉心直口快,全无半分恶意。
苏锦之眨了眨眼,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失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既然母亲和大哥都这么说,那我便不多言了。”
老夫人见众人都赞同,也松了口。
“罢了。”她说,“就按你们说的,定在五日后吧。好好筹备,莫要出半点差错。”
老夫人发了话,这事便算定下了。
周氏松了口气,喜上眉梢,又忙着招呼丫鬟们添茶。
气氛渐渐松快下去。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夜已深了。老夫人起身,众人便也跟着站起来,簇拥着送她回房。
沈晚辞别周氏与老夫人,带着翠竹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连不成片,落在地上。晚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吹得院中的海棠花枝轻轻摇曳。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沈晚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尾随。脚步声极轻,几不可闻,却有一道气息不紧不慢地逼近。
沈晚本就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后颈汗毛瞬间竖起。
她猛地转身,脚下还未站稳,便撞进一个高大的身影里,周身酒气混着淡淡墨香,一下子将她团团裹住。
沈晚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对方,后退一步,神色警惕。
月光下,苏锦之抬眸望她,双眼微眯,带着三分醉意。
翠竹连忙上前行礼:“二公子。”
“下去。”
翠竹身子一僵,没敢挪动,只担忧地看向沈晚,低声道:“小姐……”
苏锦之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语气里漫开一丝危险的笑意。“怎么,我的话,如今都不听了?”
“下去吧。” 沈晚开口,“我和二弟讲几句话。”
翠竹咬了咬唇,终究不放心地再看了沈晚一眼,才躬身退下。
回廊里只剩下二人。
苏锦之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沈晚被逼退至廊柱旁,后背抵上冰凉的木头,退无可退。
苏锦之站在她面前,近得过分。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眼尾洇着薄红,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连带着那双素日里傲气的眼,也漾出几分迷蒙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