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与林承煜在蹴鞠场上的那场争执,不知怎的就传进了老夫人耳朵里。
一大早,松鹤堂的丫鬟便来传话,说老夫人请大小姐过去说话。
室内焚着一缕淡淡檀香,苏老夫人端坐于上首,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见她进来,只淡淡抬了抬眼皮。
沈晚敛衽下拜。
“知南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并未唤她起身,亦不曾赐座,径直开口:“听闻你与韵儿同去了韦公庄?”
“是。”
“在外可曾出了什么事?”
沈晚垂着眼,神色平静:“并无。”
屋里静了一瞬。
“跪下。”
沈晚依言跪了下去。
见她不曾反抗,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
“你既已回苏府,便是正经嫡女,一言一行皆关乎苏家颜面。日后行事,莫再如在乡野时那般莽撞无状,失了府中体面。”
“孙女不知何处失了体面,还望祖母明示。”
老夫人眉头一蹙,语气沉了几分:“你与林主事之子争执,你以为此事能瞒得过谁?”
“祖母说的,可是林公子?”
沈晚回到:“是他先出言不逊,孙女不过据实回了几句。”
“出言不逊?” 老夫人嗤笑一声,“他纵有不是,自有其家中长辈管教。你当众与他顶撞争执,旁人看的,是我们苏府的笑话。”
沈晚低眉思考了片刻。
“祖母,孙女有一事不明。”
“讲。”
“若有人当众欺辱于我,我一味隐忍,旁人会如何看待?”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
“旁人只会说,苏家这位大小姐,原是乡野归来,性子软弱可欺,谁都能踩上一脚。往后出门,岂非人人都敢随意欺辱?”
老夫人目光沉了沉。
“那也不是你当众撕破脸皮的理由。”
“我并未撕破脸。” 沈晚抬高声调:“我只是让他明白,苏家之人,从不好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王大公子当时也在场,是他让林公子向我致歉。”
老太太讶然,“王璟替你出头了?”
“是。”
老太太神色微变,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沈晚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老太太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严厉:“无论如何,你是苏家嫡女,往后行事须有嫡女风范。方才那些话,在我跟前说说便罢,出去莫要四处张扬,免得旁人说你不知好歹。”
沈晚应了。
“还有 ——” 她顿了顿,“你回府这些时日,规矩学得如何了?”
沈晚黑润润的眼睛骨碌直转。
老太太看她一眼,便已明了:
“罢了,我知晓了。回头我让周嬷嬷过去,好生教你规矩。苏家的女儿,断不能让人挑出半分错处。”
沈晚露出一个笑容,坚定道:“祖母,规矩我会学。”
“可若是没错之事,我绝不会认。”
老太太凝望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讶异。
良久,她才轻轻摆了摆手:“下去吧。”
沈晚屈膝福身,缓缓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时,日头正盛。
廊下的竹帘半卷着,透进一片明晃晃的光。翠竹站在阶前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大娘子派人来说,今晚府中设家宴。”
“好端端的,为何设宴?”
翠竹抿嘴一笑:“小姐忘了?今日春闱考试结束,二公子科考归来。大娘子说了,要一家人团聚吃饭,替二公子接风。”
沈晚心里咯噔一声。
春闱……结束了?
原来,已是二月十九。
他……出来了吗?
京城贡院。
天色微亮,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或疲惫或激动,鱼贯而出,人声嘈杂。
沈文重挤在人群里。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一遍又一遍。
没有那道身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又看了一圈。
还是没有。
王桂香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搀住他的胳膊:“重哥儿!”
“娘,晚晚呢?”
王桂香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与他对视。
“她…… 她没来。”
沈文重一怔。
“她是不是病了?”
王桂香抿着唇,半天没应声。
见她这副模样,沈文重心头一沉,猛地甩开她的手,拔腿便往家中狂奔而去。
推开门,院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他走进沈晚的房间,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平日常用的物件,竟一件也不剩了。
空的,全是空的。没有她的人,也没有她的痕迹。
沈文重僵在原地,怔怔望着这间空屋。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地上,明晃晃一片,刺得人眼眶发疼。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堂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破旧桌椅,斑驳墙面。墙角堆着几块布,鼓鼓囊囊,不知遮着何物。
他上前一步,一把掀开。
绫罗绸缎,一匹一匹,流光溢彩。精致的首饰,金的玉的,在光下晃得人眼晕。还有银锭子,一叠一叠,码得整整齐齐。
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沈文重脑中 “嗡” 的一声,几乎站不稳,踉跄着扶住墙壁,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