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韦公庄今日格外热闹。
围栏外数十辆华车静候,车身上各家府邸的纹章清晰可见。
蹴鞠场四周彩棚高搭,棚内案几分列,瓜果点心罗列其上。各家公子小姐依序落座,言笑晏晏,一派热闹景象。
苏灵韵今日一身绯红骑装,腰束同色丝绦,映得人明艳夺目,一入场便引得不少人纷纷起身招呼。
“韵儿妹妹来了!”
“苏大小姐,这边坐!”
苏灵韵笑着应声,一路行至场边,却忽然顿住脚步,转身亲昵地挽住身后那人的手臂。
“诸位,” 她扬声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姐苏知南,刚回府不久。”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晚身上。
沈晚一身藕荷色骑装,缠枝莲纹疏疏落落攀在襟前。日光落在她身上,那颜色便活了过来,不是艳,是淡淡的润,像四月清晨沾着露水的荷花瓣。
她微微侧脸,碎发被风撩起,整个人立在那儿,竟有几分浑然天成的娇甜。
“哟,这便是苏家刚寻回来的那位大小姐?瞧着倒不似乡野出身,生得这般好。”
有人压低声音,忍不住赞叹。
“你们男子便只知看皮相。你瞧她那眼神,直愣愣的,半点规矩仪态也无。”
“可不是,空长了一张好面皮罢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苏灵韵却似全然未闻,面上笑意依旧,挽着沈晚一步步往前,为她一一引见。
“这位是兵部徐侍郎家二姑娘,这位是光禄寺陈丞家大小姐,这是国子监周助教家大公子……”
沈晚依着她的指引,颔首示意。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冷淡,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应和者寥寥,多数人只淡淡扫过一眼,便转回头去,与身旁人继续说笑。
行至一处彩棚前,苏灵韵忽然驻足,唇角笑意愈深。
“这位是刑部林主事家大小姐,林承莹” 她柔声介绍,“我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
棚内端坐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明艳,衣饰华贵。身旁立着个体态圆润的年轻公子,正俯身与她低声说笑。
见苏灵韵走来,林承莹立即迎上前:“韵儿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话音一落,她便朝苏灵韵身旁望去,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这便是你那位从乡下来的姐姐?”
苏灵韵柔声道:“林姐姐,切莫这般说。”
“哦?何处又多了位妹妹?” 一旁身形丰腴的林承煜探过头,好奇打量。
待他看清沈晚容貌时,整个人骤然一怔,竟一时失神,再无言语。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反复打量,最后死死凝在她脸上。
“世间竟还有这神仙般的妹妹。”
沈晚皱了皱鼻子,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避开了他放肆的视线。
“这位是 ——” 苏灵韵适时开口,“林姐姐的兄长,林承煜。”
林承煜这才回过神,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原来是苏小姐,久仰久仰。早听闻苏家寻回了嫡女,今日一见,果然是绝色,比京中那些娇柔做作的小姐,动人多了。”
语毕,目光又黏在沈晚脸上,来回流连。
沈晚只淡淡垂眸,并未接话。
林承煜反倒愈发起了兴致,又上前凑近一步:“苏小姐平日可有什么喜好?蹴鞠可会?若是不嫌弃,待会儿在下可以指点一二。”
“林公子。” 沈晚眼中闪过不耐,冷声道:“你挡着光了。”
林承煜先是一怔,随即又玩味地笑了起来。
苏灵韵连忙上前打圆场:“知南姐姐刚回京,还不熟京中礼数,林公子千万莫要见怪。”
“不介意,不介意。” 林承煜半点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反倒愈发热络,“知南妹妹快人快语,是个爽利性子,在下最是喜欢!”
沈晚迎上他的目光,鄙夷几不可察地散开。
“林公子自重。公子这般言语,与我乡间养的鸡鸭鱼,并无两样。”
林承煜面上的笑霎时凝住,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万万没料到,这乡下来的女子,竟敢这般当众折辱于他。
“放肆。” 他冷笑一声,抬手便要去捏沈晚的脸颊,“乡下来的丫头,倒是有几分脾气。今日我便教教你,何为京中规矩。”
沈晚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节用力。
“痛痛痛——!”林承煜痛呼出声,整个人弯下腰去,脸都白了。
苏灵韵这才慌忙上前:“姐姐,快放手!”
她转向林承煜,“林公子,知南姐姐刚从乡下回来,尚未熟习京中礼数,还望多多包涵。”
话音未落,林承煜的家仆已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扶了回去。
林承煜龇牙咧嘴,揉着手腕看向苏灵韵,脸上挂不住,偏又不好发作。
“韵儿妹妹,我给你面子。”他咬着牙,“可你这位姐姐,可不太给我面子啊。”
说罢,他扬手便要朝沈晚打去。
“住手。”
一道清润低沉的嗓音,自旁侧响起。
沈晚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别院门外,一道身影缓步而至。男子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步伐从容。
眉眼清疏朗阔,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矜贵之气,宛若自画卷中走出。
方才还喧嚣的众人,此刻都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黏在他身上,有敬畏,有仰慕,还有揣度。
王璟。
翰林院修撰,东宫侍讲,连中三元的天之骄子。这一辈的京中子弟里,他就像高悬的明月,清辉太盛,旁人连抬头仰望都觉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