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寻回嫡女的消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传遍了半个京城。
这是周氏为女儿送上的一份贺礼。
她要所有人都知道,苏知南回来了。她的女儿,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欺负。
来贺的人踏破了门槛。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着道一声喜。
周氏亲自守在沈晚院子里,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苏州织造新进上的云锦,颜色娇嫩,最适合你们小姑娘穿。”她抖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往沈晚身上比了比,“瞧瞧,多衬肤色。”
“这是前些日子打的赤金头面,花样是时新的,你先戴着,回头娘再给你打更好的。”
“这是从江南带回来的胭脂水粉,一直给你留着。”
沈晚坐在那儿,任由周氏摆弄,白软的脸颊堆起两个浅浅酒窝。
周氏又招手叫进来四个丫鬟,一字排开。
“翠竹、翠菊、翠兰、翠梅,都是我院中挑了又挑的,最是伶俐懂事。往后就跟着你,有什么事只管使唤。”
四个丫鬟齐齐福身:“见过大小姐。”
沈晚有些不知所措。
“娘……”她扯了扯周氏衣角,“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人。”
周氏走过去,轻抚沈晚鬓发。
“傻孩子,你是苏家的大小姐,往后要见的世面还多着呢。这几个丫鬟算什么?等你熟悉了府里的规矩,娘再给你添。”
沈晚靠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好了,你先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望了眼。
沈晚被四个丫鬟围着,手指绞着袖口,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周氏心里又酸又软。
她的女儿,本该从小这样长大。
她亏欠了她十二年。
周氏按了按眼角,推门踏入暮色里。
沈晚眼底那点局促与怯懦,转瞬褪得干干净净。
她斜倚榻上,目光落到窗外。
她想,沈家人知道消息时,是什么表情。
一轮明月,已悄然升空。
月光薄薄洒下,把京城西头这条陋巷照得愈发冷清。
沈家租住的小院就藏在这条巷子深处。
院门虚掩着,王桂香坐在矮凳上,面前堆着七八个锦盒。盒子打开着,里头的绫罗绸缎在油灯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的手悬在半空,想去摸一摸,又缩回来。
云锦。她认得。当年在镇上绸缎庄门口看过一眼,那价钱能顶上她半年的口粮。
如今就堆在她面前,一匹又一匹。
还有那些匣子。打开来,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用上等的绸布垫着。
最惹眼的,是一封钤着苏府朱印的信函。
信中言辞客气,只道是感念她多年代为抚育府中大小姐苏知南,些许薄礼,聊表谢意,不成敬意。
她拆开看了三遍,眉心渐次深锁。
晚丫头没有回家。
苏知南就是她沈晚。
大小姐。
苏府。
王桂香的目光落在那些绫罗绸缎上,移开,又落回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晚从小手脚麻利,话少,一双眼睛极亮,看人时透着精光。
她打过她,骂过她,惦记过她脖子上那块玉佩。
王桂香攥紧了那块云锦。
沈晚现在在哪儿呢?
会不会恨她从前那些刻薄?
眉心一点点拧成疙瘩,愁云密布。
“重哥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得厉害,“还在考场里呢。”
等他考完出来,她要怎么跟他说?
说他们捡来的丫头,一夜间成了京城大官家里的嫡小姐?
王桂香越想越慌,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又一屁股跌回凳上。
“作孽哟……”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打了她多少回?骂了她多少句?” 她自言自语,眼神发直。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那些绫罗绸缎、精致锦盒,一颗心怦怦直跳,越看越怕。
“晚丫头如今,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
王桂香颤巍巍走到墙角,翻出一块布,把那些光鲜亮丽的锦盒一个一个死死盖住。
夜色渐浓。
远处,考场的灯火还亮着。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