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将沈家村的荒芜与血色,远远抛在身后。
上京的路,足足走了二十三天。
沈文重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捧着书卷,一页页细细翻阅,神情专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累了,便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沈晚肩上。
王桂香也同样沉默。她坐在马车另一侧,有时望着帘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发呆,有时又定定望着沈文重与沈晚亲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的路渐渐变宽,行人多了起来,土坯茅草屋换成了青砖灰瓦,高高低低的马头墙错落有致。
沈晚掀开车帘。
远处,忽然有什么东西撞进眼里。
城楼。好高的城楼。
棕灰色的城墙把天都遮了半边,城楼更高,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赶车的老把式头也不回,甩了一鞭子,“正阳门到咯!打这儿进去,就是京城了!”
马车从幽暗的门洞中穿过,一头扎进光亮里。
京城的繁华瞬间铺展在眼前:
两侧的铺子鳞次栉比,幌子挤着幌子,一眼望不到尽头。街上走着各色的人,穿绸缎的摇着扇子踱步,穿短打的扛着货弯腰赶路,还有马车、驴车、挑担子的小贩,叮叮当当挤成一团。
偶尔有女子从眼前走过,脸上涂着雪白的脂粉,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软糯京腔。
又走了一阵,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停在一座小院门口。
土墙矮门,院子里光秃秃的,与方才路过的繁华街巷判若两地。
“愣着干什么?”王桂香回头看她,“进来啊。”
沈晚站在门槛上,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有高楼,有飞檐,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就是京城。
她收回目光,提起包袱,迈步走进院里。
住下之后,沈文重便开始频繁出门。
今日去赴诗会,与一众读书人吟诗作对,称兄道弟。明日去拜访同乡,提着礼盒,点头哈腰喊“晚生拜望”。后日去茶楼听说书,打听朝堂里谁和谁结了亲,谁又下了大狱。
他结识了各色人等。穷秀才,富家子,捐了官的,等着官的。
他不爱喝酒,但有时回来,总喝得醉醺醺。
推开院门,见沈晚在灯下做针线,他就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
油灯的光晕落在她侧脸,低垂的眼睫像两片小扇子,温柔又安静。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日见闻:
“晚晚,我今日认识了一个人,他认识礼部侍郎家的门客,说能帮我引荐。”
说着说着,便会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等我中了春闱,就娶你,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沈文重的妻子。”
沈晚低头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瘦得能看见青筋。
又抬眼望向他。
他瘦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空的。
她想起那年他中秀才。从县城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喜,而是扯了块布给她。青布的,软软的,他说“晚晚有新衣裳了”。声音温温的,眼睛亮亮的。
笑得很傻。
“好。”沈晚应了一声。
沈文重笑得更开心了,他絮絮叨叨地继续说,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含糊,头一歪,靠在她的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油灯跳了跳,爆了一个灯花。
她将他放平在炕上,拉过被子盖好。坐在炕沿看了他许久,直到油灯又爆了两盏灯花,才起身吹灭灯火。
王桂香也变了。
从前的蛮横与泼辣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默,常常手里做着针线,眼神却飘向远方。
她总是默默跟在沈文重身后。他出门,她便送到门口,一遍遍叮嘱他少喝酒,早些回。他回来,她便早早迎到院里,递上温热的茶水,帮他擦拭身上酒气。
他晚归时,她便在堂屋点一盏油灯,坐到深夜,也不肯去睡。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沈晚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做着和在沈家村一样的活计。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困在方寸小院,小心翼翼苟活的丫头。
她借着出门买菜的机会,走遍附近的街巷,一点点往城中心靠近。
京城的天,比沈家村的天大得多。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朱门大户。红墙高院,气派非凡。
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而街边。
小贩蹲在寒风里,守着几样微薄的货物,从早等到晚。铺子里的伙计、茶馆里的跑堂、码头上扛货的力工,他们奔波劳碌,却依旧朝不保夕。
他们和沈家村的人一样,拼尽全力活着,却依旧朝不保夕。
想要站稳脚跟,活得更好,苏家,就是她沈晚唯一的机会。
于是,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苏家的一切,渐渐在心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京城苏家,主人苏明远是工部员外郎,正六品官阶,主管水利营造,虽非大官,却根基深厚。苏明远有两个儿子,长子苏锦程在都水司任主事,次子苏锦之正在苦读备考。苏明远的夫人周芳华,出身苏州周氏名门,十二年前,在前往栖霞寺进香时,与年仅三岁的幼女苏知南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