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粗糙,干裂,不远处沈大福的尸体僵卧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忽然不怕了,也不慌了。
盘踞在心底二十年的恐惧、隐忍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死寂般的平静。
她想起很多事。
那年冬天,沈文重把这个小丫头从草堆里拖出来,哭着求她给口吃食。是自己,从藏起来的粗粮里抠出半块窝头,一口一口喂活了这个孩子。
这些年,她从没给过沈晚好脸色,把在沈大福那里受的所有气,全都撒在了这孩子身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恨沈晚的。
然而。
“我愿意。”王桂香说。
天还未亮,沈家院里忽然腾起一团火光。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瞬便爬上屋檐。
等村里人被火光惊醒,提着水桶赶来时,整个院子已经烧透了。
沈家人站在院外空地上,满身黑灰。
王桂香右手背被火星燎掉一块皮,红肉外露,渗着血丝。
沈大福的尸体是火灭后才找到的,烧得焦黑,只能勉强从身形辨认。
仵作草草验尸,衙役定论:沈大福酒后失德,不慎打翻酒坛,烛火引燃烈酒,引发大火,他醉酒昏迷,未能逃生,葬身火海。
话音刚落,王桂香便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我的当家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围观村民无不恻隐,纷纷叹息。
“听说还是阿黄去找沈晚,才发现沈家走水的。”
“这火咋烧得这么快?”
“那醉鬼昨晚让沈晚拉了一车酒回去,就他房间烧得最凶。听说是摔下床,酒坛打翻,烛火落进去烧起来的。”
“我也瞧见了,昨儿沈晚拉着一大车酒从我门口过,我还叫她进来吃饭呢。”
“文重真是被他爹害了,要不是阿黄,他们一家都得死。”
“我看阿黄和沈晚关系不一般。”
众人眼神一对,话题很快从惨烈火灾,转到了沈晚与阿黄的私情上。
沈文重站在一旁,指尖掐得死紧,他恨这些人嚼舌根,恨他们玷污沈晚,可他不能发作。沈家刚经剧变,尚未彻底脱身,他只能忍。
这场所谓的人命官司,终究不了了之。
官府只传了沈家三口,还有当日去过沈家的刘福贵,简单问了几句,几人互相作证,便草草结案。
刘福贵吓得腿软,生怕扯上干系,问什么答什么,恨不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一如既往的糊涂官,糊涂案。
以意外作结。
人命如草芥,穷人的命更是如粪土。
不外如是。
沈家村,不能再待了。
风波过后,沈文重做了决定 ,直接动身去京城,正巧赶上今年春闱。
那场火灾的真相,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只有去京城,考上功名,才能保护好母亲和沈晚。
王桂香自然同行,他们也默认沈晚会一起走。
可沈文重万万没想到,阿黄会站出来,为此和他争执。
“她的去留,该由她自己决定。” 阿黄挡在沈晚身前,“阿晚不是你们家的物件,不是你想带她走,她就必须跟你走!”
沈文重表情空白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他道:“晚晚从小就和我在一起,与我一同长大,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
“你问过她吗?”阿黄反问,“你从来不问她的想法,只一味替她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她一定愿意?”
沈文重语塞,目光落在沈晚身上,带着一丝忐忑:
“晚晚,你怎么想?”
沈晚别过脸:“我还没想好。”
沈文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从没想过,沈晚会犹豫。
他动了动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只道:“好,你先想想。”
梧桐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晃晃悠悠荡在水上,将日夜隔成了两半。
启程前一晚,三人在临时搭的茅草棚里歇息。
沈文重睡在靠门处,望着隔壁那间漆黑的棚子。
夜色浓醇,棚子里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他终究还是起身,慢慢朝那边走去。心里明明知道不该去,脚步却怎么也收不住。
他掀开草帘钻进去,小心翼翼走到沈晚身边,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沈晚肩线明显一僵,只一瞬便松了下来。
“晚晚。”他喉结浅浅滑动。“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失望吗?
你不一直这样?
当然,这是不能说的。
良久,她道:“我不怪你。”
听到这话,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你是不是想走?”
沈晚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温热的湿意,透过粗布衣衫,晕在她后颈。
“你不要兄长了。”他声音闷闷的,有些哑。
算了,骗骗他吧。
沈晚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
“兄长,我只是,很累。”
沈文重把脸埋在她颈间:“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跟我去京城,等我考上功名,一定好好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不让你吃苦,好不好?”
沈晚嗯了一声。
沈文重眉眼一松,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他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沈晚却毫无睡意。
她望着棚顶漏下的天光,想起那天在村里见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人
苏灵韵。苏家。京城。
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发芽。
她没说谎,也确实没有不要他。
她只是,从来没把他当成终点。
第二日,浓雾弥漫,沈家村笼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