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心中藏着一件事。
那年她三四岁,还叫晚牙儿,在刘老四家漏风的柴房里,第一次见着苏知南。
那姑娘穿着绣着缠枝莲的软缎袄子,双丫髻上别着珍珠小坠,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哭得嗓子都哑了,一抽一抽的,连气都喘不匀。
沈晚蹲在柴房角落,麻木地看着。
刘老四拐来的孩子,没一个不哭的,哭得越凶,死得越快。
苏知南哭累了,沈晚才慢悠悠凑过去:“你叫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知南,苏知南。你呢?”
“他们叫我晚牙儿。”沈晚扯了扯嘴角。
她没有名字,把她关在这里的,是她那靠拐孩子换钱的爹。
这话,自然不能说。
“那我叫你晚晚吧。”苏知南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我和娘亲去山上祈福不慎走散,有个大叔找到我,他说,说带我找娘亲,却把我关在这里。”
沈晚没接话,她当然知道那个大叔是谁。
她看着苏知南。这小姑娘生得太好,是块值钱的料子。若是能借着她,摆脱刘老四这个人渣,或许是条出路。
苏知南好得太扎眼。
好到刘老四把牙磨了又磨,把价抬了又抬,来相看的贩子走了一拨又一拨,他愣是没松口。
“再等等,”他蹲在院子里嘬着烟袋,眯着眼笑,“这丫头片子,能卖个大价钱。”
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
两天,十天,半个月。
两个小姑娘挤在柴房里,熬过一天又一天。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苏知南总是先哭的那个。
每到这时,她就缩在沈晚怀里,抽抽噎噎:
“晚晚,我娘会来找我的,苏府的人一定会来找我的。”
沈晚轻轻拍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掌心温软,温柔绵长,像真的在哄她。
苏知南哭累了,蜷在草堆里沉沉睡去。沈晚却没睡。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一片黑。
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逃跑机会,一个能把苏知南当成“筹码”的机会。
刘老四下手越来越狠了。
前两天卖孩子的时候谈崩了,回来就拿她们撒气。沈晚咬着牙没出声,苏知南哭得嗓子都哑了。
晚上脱了衣裳一看,胳膊上、背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印子。
再待下去,迟早要被打死。
沈晚知道,不能再等了。
夜里,她凑到苏知南耳边:“知南,我们跑吧,再不走,就要被打死了。”
苏知南吓得脸都没了血色,却还是用力点头。
哪怕前路未知,也比待在这里强。
刘老四一如既往喝得酩酊大醉,在堂屋呼呼大睡。
沈晚拉着苏知南的手,从柴房的破窗溜了出去。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刘老四的狗发现了,随即狂吠起来,叫声尖利刺耳,冲破夜色,像索命的厉鬼。
夜风刺骨,两个小姑娘赤着脚,在田埂上拼命跑,身后传来刘老四的怒吼。
“丫头!贱蹄子!还敢跑,老子逮着你们,非扒了你们的皮!”
苏知南脚下打滑,摔在泥地里,膝盖磨出了血,“晚晚,我跑不动了。”
沈晚心里一紧,用力拽起苏知南,语气急促:“快跑!他追上来,我们就都完了!”
二人刚爬起来,刘老四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沈晚的胳膊,“小畜生,还敢跑?”
沈晚拼命挣扎,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心底火烧火燎。
情急之下,苏知南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扑上去一口咬在刘老四胳膊上。
刘老四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沈晚趁机挣脱,刚要跑,却见刘老四反手将苏知南按在地上,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她心里飞快盘算。
冲上去,未必能救苏知南。不冲,她的 “筹码” 就没了。
沈晚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刘老四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并不担心。
自己闺女,迟早会回来。
他按住苏知南,扬起手,又要打下去。
苏知南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把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扯下来,朝着沈晚的方向扔过去。
“晚晚,你快跑!”
苏知南的声音透着最后一丝希冀,“去京城霞光巷,找苏府的人来救我!一定要来!”
沈晚捡起玉佩,她深深看了苏知南一眼,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拼命跑。
她跑了整整一夜。
晨雾笼着田野,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田埂上喘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竟没听清那个地址。
什么巷?什么街?
沈晚去了县城。她报了官,可一个小孩儿的话,根本没人信。门开着,她却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