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低头看着手中画像,目光骤然一滞,竟似痴了一般。
老鸨心头一紧,连忙堆起谄媚的笑:“苏小公子,您怎么来了?这是我们刚定下的姑娘,还没进楼呢。”
苏锦之压根没理她,目光死死锁在画像上。
他见过无数名门闺秀、绝色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清冷里藏着韧劲,只一眼,便让他生出想溺在其中的念头。
半晌,他才开口:“她来了,叫她作陪。”
他将画像仔细折好,揣进锦袍内侧,再没看旁人一眼。
老鸨和刘福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刘福贵得意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晃了晃:“五百两,一分不能少。”
老鸨咬牙,“成交!”
*
苏锦之回到住处时,夜色已沉。
他反手掩上门,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内侧的画像。直到呼吸渐稳,才将画像小心取出,铺在案上。
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画纸,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眸子里墨色翻涌。
“原以为京城的花已经够好看了。如今才知,是看错了地方。”
指尖轻轻落下,从眉梢描到眼角,从鼻梁抚到唇角。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随即轻笑,眼梢潋滟着薄红,呼吸也开始紊乱。
真想把她从画里抠出来,关起来,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日日看着。
门忽然被推开。
“二哥!你在干什么!”苏灵韵蹦跳着闯进来。
苏锦之指尖一顿,慢条斯理地收回。
抬头,已是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佯装生气道:“又不敲门,没规矩。”说着便要把画像往怀里塞。
“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苏灵韵眼疾手快,伸手便去抢。
“没什么。”
“骗人!”
苏锦之被她揪着袖子,碍于她是妹妹,不敢用力推搡,没片刻功夫,画像就被她夺了过去。
苏灵韵低头一看,当即怔在原地。
画中姑娘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而她脖子上挂着的碧玉莲花佩,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苏家大夫人周氏失踪的亲生女儿苏知南的贴身之物,也是她这个过继养女,多年来小心翼翼隐藏的心病。
当年苏知南失踪,周氏便是抱着碧玉莲花佩的图纸日夜啼哭。
旁人认不得,她却记得很清楚。
苏灵韵攥着画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纸边起了褶。
“诶,别给我弄坏了!”苏锦之着急去抽,苏灵韵才如梦初醒,换上娇憨可爱的模样:“二哥,这姑娘是谁啊?长得真好看。”
“不知道,捡来的画像。”
苏灵韵心中暗喜,二哥并未认出她。
“哪儿捡的?” 她追问,见苏锦之不肯说,又鼓着腮帮子添一句,“是不是翠红楼?我知道你常去那儿!”
苏锦之动作一僵,故作凶态去推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苏灵韵灵巧躲开,顺势把画抱在怀里:“二哥,借我玩一天呗,我照着描一张,明日就还你!”
“不行。”苏锦之难得沉脸,语气严肃,“你一个姑娘家,留别的女子画像像什么样子。”
苏灵韵立刻拉下脸,要挟道:“不给是吧?那我就去告诉父亲母亲,你总去翠红楼厮混!”
苏锦之脸色一变,连忙拦住她。直到苏灵韵脸上的笑意快要藏不住,他才咬牙应道:“行,就一天,不许弄坏。”
苏灵韵抱着画出了门,廊下夜风吹过,才觉出后背的汗湿黏腻。
她快步回到自己住处,遣退丫鬟,独自盯着画像上的玉佩,眼底满是阴翳。
她本是苏家旁支的孩子,生父是个穷秀才,幼时饿得啃树皮,是母亲的娘家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送进苏府。
那天,大夫人周氏坐在上首,盯着她看了许久,伸手抚过她的脸,说:“像极了。”
“像”,是她所有荣华的开端。
新衣裳、暖屋子、锦衣玉食,周氏待她极好。
这些年,她活得如履薄冰,学规矩、练才情,拼尽全力活成周氏喜欢的模样。
她的一切,都源于 “苏知南” 这三个字。若苏知南真的回来了,她将一无所有。
苏灵韵缓缓折好画像,揣进怀中,翻出早已备好的男装,迅速换上。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冷了下去。
苏知南,绝不能活着回到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