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碧阁的等待，漫长得如同凝结的琥珀。白日尚可借由整理婚仪琐物、翻阅枯燥的入门心法来勉强分散心神，一旦夜色降临，烛火摇曳，那份被刻意压制的焦虑与不安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无孔不入。

雪若几乎夜夜难眠。即便勉强入睡，也总是被混乱的梦境纠缠——有时是沈惊鸿猩红扭曲的眼，有时是白月灵清冷面容上沾染的血迹，更多时候，是沈长渊玄色身影没入无边黑暗、再也回不来的景象。

每每惊醒，冷汗涔涔，总要凝神细听许久，确认苑外玄甲卫规律巡视的细微声响依旧，才能稍稍定神。

春涧秋潭愈发沉默，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眼神里藏着与她同源的忧虑。宫中气氛也明显不同以往，巡逻弟子增多，各处阵法灵光时常不明缘由地加强流转，连偶尔传来的风声鸟鸣，都似乎带着一丝紧绷的气氛。

沈长渊离去已有七日。

第七日的黄昏，晚霞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瑰丽与不祥。雪若正强迫自己对着棋盘摆弄那些始终不得要领的残局，忽听苑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与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

她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起身，指尖不慎扫落几枚棋子，叮咚滚落在地也顾不上了，几步冲到窗边。

只见数道身影自天际落下，为首的正是沈长渊。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那衣袍上沾染了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沉如锈迹般的污痕，周身气息比离去时更冷冽数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与激烈交锋后的淡淡倦色，以及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凛冽寒意。

而他怀中，稳稳横抱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正是白月灵。

白月灵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月白衣裙多处破损，沾染着泥土与暗褐色的痕迹，显然经历了极凶险的磨难。但她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被沈长渊以一道柔和的灵光护着。

沈长渊落地后，并未多看旁人，只对迅速迎上来的医殿长老及白月灵的贴身侍女简短吩咐了几句，便将白月灵交给他们，由他们簇拥着迅速送往早已准备好的、设有重重治疗阵法的静室。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凝碧阁的方向。

雪若站在窗内，看着他那沾满风尘与血污的背影，看着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昏迷的白月灵身上，看着他甚至未曾向自己这边投来一瞥......心头那根紧绷了七日的弦，在骤然松弛的同时，却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空茫。

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也救回了白师姐。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可为什么......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看着沈长渊在原地静立片刻，似乎与影七低声交代了什么，随后才转过身，目光终于投向凝碧阁。隔着庭院、花木与渐沉的暮色，他的眼神深邃难辨，隔着距离，雪若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那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过来，反而转身，朝着惊涛殿的方向走去。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宇转角。

雪若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春涧轻声提醒晚膳已备好，才恍惚回神。

这一夜，她食不知味，辗转反侧。白月灵被救回的消息让她松了口气，可沈长渊那截然不同的态度，以及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无形的距离，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翌日，整整一个白天，沈长渊未曾露面。

凝碧阁安静得异乎寻常，只有医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加强防护阵法的灵力波动，提醒着白月灵正在接受紧要治疗。

雪若心绪纷乱，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直到暮色再次四合，一名面生的执事弟子来到凝碧阁外，恭敬传话：“宫主请周姑娘至惊涛殿一叙。”

终于来了。雪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随着那弟子前往惊涛殿。

一路行去，她发现宫中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尤其靠近沈长渊书房及白月灵静室的方向，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书房门虚掩着。执事弟子止步门外，躬身示意她自行进入。

雪若推开门。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显得有些昏暗，唯有书案上一盏青玉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沈长渊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已换了干净的常服，依旧是素白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清苦药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魔境的阴冷腥气。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比昨日看起来好些，但眉宇间那份倦色与凝重并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