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性偏执,早已露出端倪。只是本座总还念着故人临终托付,盼他能自省回头。”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惜,路走歪了,便难回头。”
雪若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捧着微烫的茶盏,暖意一点点沁入掌心。
“那他体内的......那些魔气痕迹,真的是他......”
“是他自己种下的因。”
沈长渊截断她的话,眸光微冷:“修炼邪术,勾结魔道,妄图以旁门左道强行突破,反噬己身,又欲嫁祸于你。桩桩件件,皆是他自己的选择。”
雪若沉默下来。想起沈惊鸿被拉下去时那扭曲嫉恨的脸,心中既无快意,也无太多同情,只余一声叹息。贪嗔痴妄,终是害人害己。
“那......白师姐她......”她想起白月灵最后离去时苍白的脸色和挺直的背影。
“灵月心性澄澈,自有她的判断。”沈长渊语气缓和了些:“此事于她,亦是解脱。”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有飞鸟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沈长渊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雪若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平静的注视,而是多了几分审慎的、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的分量。
雪若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雪若。”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雪若心头一跳,应道:“在。”
沈长渊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困惑,以及那困惑底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待与慌乱。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起初留你在宫中,确因惊鸿而起。惊鸿行事不堪,需做修正。”他声音平稳,如同陈述一件早已思虑清楚的事实:“后来……诸多变故,你之心性,本座看在眼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过此刻,回顾着过往点滴。
“听竹苑中,你虽惧却不盲目;书房之内,你见本座......那般模样,惊惧过后,眼中却有悲悯与不忍;惊鸿屡次发难,你惶恐,却从未真正退缩,亦不曾怨天尤人;即便流言如沸,你忧心者,亦是本座声名,而非自身得失。”
他一桩桩说来,语气平淡,却让雪若听得眼眶发热。原来,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微反应,他都记得。
“仙凡有别,本是常理。”沈长渊继续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深寂的眼底,仿佛有极微弱的星光亮起:“然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心性坚韧,澄澈如你,纵无绝佳灵根,亦有问道之资。更何况......”
他停住了。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雪若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沈长渊看着她,看着这个闯入他冰冷寂静世界、带来意外与变数、却又以奇异的坚韧与纯粹在他心底投下涟漪的少女。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那些因体内隐患而生的顾忌,在一次次变故与选择中,早已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更何况,”他终是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雪若心上:“本座私心,亦不愿你离去。”
不愿你离去。
短短五个字,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雪若脑海中所有混沌的迷雾。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却仿佛有暖流悄然融化了眼底冰霜的脸。
所以,那些细致的关照,耐心的教导,及时的庇护,甚至化身“沈七郎”带她领略凡尘烟火......都不仅仅是简单的庇护,也不仅仅是“宫主的责任”。
那里面,藏着他未曾言明的“私心”。
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快地像是要跳出胸腔。雪若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沈长渊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收入眼底,眸光微动。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的角度,却因他微微俯身的姿态而少了几分压迫感。他伸出手,不是牵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紧握成拳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本座身负旧疾,前路莫测,宫中事务繁杂,暗流从未止息。”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而深邃,不再有丝毫遮掩:“若留在我身边,恐再无临仙镇那般平静安宁,需面对的,或许是比今日更甚的风浪,以及......连本座亦无法全然掌控的变数。”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平静,却将选择的权利,清晰地放到了她面前。
雪若仰头望着他。
他眼中的星空仿佛近在咫尺,那里有她熟悉的清寂,有她窥见过的痛苦锁链,也有此刻清晰映出的、她的倒影。
害怕吗?自然是怕的。仙门深似海,他身上的秘密如渊如狱,未来注定坎坷。
可是......
她想起他锁链加身时隐忍的背影,想起他递来糖葫芦时自然的神情,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无人可轻贱于你”,想起他无论面对何种风浪,都始终将她护在身后的沉稳......
比起未知的风浪,她更怕回到那个没有他的、虽然平静却再无色彩的天地。
心底那点迷茫与不安,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自被他握住的手掌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