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点正在“惊涛殿”前的白玉广场。晨曦初露,广场上已有不少弟子在晨练或往来,见到宫主骤然现身,还带着听竹苑的周姑娘及侍女,均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难掩惊疑与探究。
雪若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她低下头,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沈长渊对此恍若未见,只对迎上来的执事长老淡声道:“将‘凝碧阁’收拾出来,安置周姑娘。增派一队‘玄甲卫’轮值护卫,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凝碧阁?玄甲卫?执事长老面色微变,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属下即刻去办。”
凝碧阁位于主殿东侧,虽不及听竹苑清幽,却紧邻沈长渊日常处理公务的“惊涛殿”与寝居的“暖玉轩”,位置紧要,守卫向来森严。
而“玄甲卫”更是宫主直属的亲卫,修为高深,忠诚不二。这般安排,几乎是将雪若置于宫主眼皮底下和最核心的保护圈内。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天水宫上下。本就因昨日观澜亭之事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更是哗然。
“听说了吗?宫主把那位周姑娘从听竹苑接出来了,直接安置在凝碧阁!还调了玄甲卫!”
“何止!听昨夜在‘阵枢殿’轮值的师兄说,子时前后,听竹苑方向似有阵法异动和短暂灵力激荡,只是很快被压下了......”
“难道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如此?”
“还能为何?定是宫主对那凡女上心到了极致,生怕有半点闪失呗!连玄甲卫都动用了,啧啧......”
“可这也太......宫主近日是不是过于......耽于私情了?听闻前几日还特意带那凡女下山游玩,幻化形貌,如同寻常富家公子携美同游一般......”
“区区凡女,竟惹地魔修出动,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流言蜚语在窃窃私语中发酵、变形,渐渐透出一股不那么对劲的味道。
起初只是惊讶于宫主的重视,很快便有人“敏锐”地指出,宫主近来似乎格外关注那位周姑娘,不仅屡次破例,甚至隐隐有耽误正事之嫌——比如,前几日有南疆妖族使者前来商谈要务,宫主便因“闭关”未能亲自接见,只由几位长老代劳;又比如,宫中几处重要阵法节点的例行巡检,宫主似乎也有些时日未曾亲往了......
这些原本零散的细节,被有心人串联起来,再结合宫主对雪若显而易见的特殊对待,一个模糊却极具煽动性的说法开始悄然流传:宫主......似乎被一个凡间女子惑了心神,渐失宫主应有的稳重与责任。
而就在这时,另一件事的发生,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在天水宫里炸开了锅。
沈长渊带雪若回宫的当天下午,位于天水宫后山灵脉枢纽处的“天地炉”突然出了岔子。天地炉是淬炼宫中弟子本命法宝、汇聚灵脉之气的重要设施,平日由白月灵及专门的长老看护,运转从未出错。可今日,炉内汇聚的灵火不知为何突然失控暴走,虽被值守长老及时压制,未造成严重破坏,却也导致炉体受损,未来数月都无法使用,更打断了数名正值关键时期的内门弟子的法宝淬炼进程。
事发突然,原因蹊跷。白月灵仔细查验后,脸上难道流露出了难看之色——灵火失控的源头,似乎是维护阵法的一处核心符文被人为地、极其隐蔽地改动过,手法高明,且改动时间就在最近一两日。
宫主离宫,听竹苑遇袭,天地炉出事......这几件事接连发生,难免让人产生联想。加上那些早已暗中滋生的、关于宫主“耽于私情”的议论,一股不安与质疑的暗流,开始在部分中低层弟子甚至少数心思活络的长老之间涌动。
这些风声,自然逃不过沈长渊的耳朵。
他端坐于惊涛殿主位之上,听着影七毫无情绪波动的禀报,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棋子,神色平静无波。
“查清楚天地炉符文是谁动的手脚了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动手之人极为谨慎,未留明显痕迹。但属下循着灵力残留反向追溯,那改动符文的手法,与......少宫主平日研习的《虚纹诡道》中记载的几种偏门技巧,有七分相似。”影七垂首道。
沈长渊捻动棋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惊鸿......果然是他。勾结魔修袭击听竹苑,又暗中破坏天地炉,再散播流言......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将他这个父亲拉下神坛,自己取而代之?
他闭上眼,心底那最后一丝对故友的愧疚与对养子的期许,在这一刻,终于被冰冷的失望彻底覆盖。
路,果然是走歪了,而且歪到了深渊边缘。
“继续查,找到确凿证据。”沈长渊睁开眼,眸中一片寒寂,“至于那些流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本座倒要看看,这潭水,能被搅得多浑。”
影七走后,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另一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雪若捧着个小小的、插着几支新折的晚香玉的素瓷瓶,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她小声唤道:“......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