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尧醒了吗？”

“回陛下，尚未。”

她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往里走去。

宫内寥寥几个侍从，都是生面孔。看到歆月女皇来了，都匆忙行礼，眼里带着恐惧，歆月扫过眼前低眉顺目的人们，心里计算着这些人有没有可能是纪尧从辰国一起带来的奸细。

她推屏退旁人，径直走进了房间，看到乌曹正在床上假寐。至于为什么是假寐，那是因为她在进门的一瞬看到了他颤抖的睫毛。

那就陪你演一演。歆月想着，压低了步子，走到他床边坐下了。

“乌曹……你怎么样才能想起我？过几日，朕就封你为皇后。”

不论如何，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乌曹的睡颜，没有瑶光的清冷，没有乌曹的哂笑，只是一种平静。而正是这平静下泛着的波涛，最让歆月觉得有意思，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和自己类似。

纪尧这边就不一样了，他只觉得大清早敌国女皇跑到自己床边实在是一件太恐怖的事情。他死死捏着藏在枕头下的匕首，要是歆月有任何可疑的行动，准备直接鱼死网破。

他闭着眼睛努力装作睡着的样子，控制自己的呼吸尽量保持均匀平和，只感觉到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阴影带着淡淡的玉兰香逐渐靠近，随后迅速地淡去了，像是刮了一阵玉兰香气的风。

脚步声逐渐远了，随后是一阵关门声，耳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他睁开眼睛，默念着那个再次出现在耳边的名字。

“乌曹？”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传闻中冰冷毒辣的歆月这样念念不忘，甚至直接扬言要直接迎娶？而且听起来，自己居然和那个人长得很像，以至于歆月会两次三番来见自己，想必之前也是她一句话把自己提到了宫中，省去了他走通关节的那些力气。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这个优势。

但如果对方要将自己立为皇后，传出去实在是太过恐怖。他还要顾着自己的名声。

“得加快计划，尽快拿到皇城布防图。”

吴心最近有点头痛，她拿着手里的后宫名册开始数人。

这个，遣散回家吧，给点盘缠。这两个是兄弟，一起走吧。

她在书上仔细打了一排排的勾勾叉叉，终于把所有的人都分门别类了，最后只剩下了不到10个人。

青阳、纪尧是需要留下来的两位，墨之云也先放着，毕竟当众提了那样的要求，她高低是被架住了，只能先按兵不动。此外几乎都是有大臣的关系，被送进来表忠心的。

对了，还有一位。

就是之前召他侍寝，被反复拒绝，甚至企图以死明志的那个许晚亭。

虽然名字颇有诗意，但实际上是个将军，敌国将军。当年歆月御驾亲征的手下败将，辰国赫赫有名的玉面将军许晚亭，惨败后直接被歆月收归了后宫。但是被囚禁宫中半年，始终不肯从了歆月，更是几次三番拒绝侍寝，好在歆月本来对他也没有太多的兴趣，放在后宫也只是起一个嘲讽作用，也就没有对他下手。

只是后来偶然得知，其实这个许晚亭是个女人。

歆月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忍俊不禁，在堂堂以男子为尊的辰国，最有名的武将是一个女子，最后还败给了旭国的女皇，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歆月是怎么样的人，纪尧一直以为自己心里有数。

毕竟他曾经亲眼看到这个人拔刀砍下自己子民的首级，那时她手起刀落，猩红的嘴角弯弯，像尖刀挑开的血肉。

歆月是一个残暴的人。她多次侵犯辰国边界，砍下边界无辜百姓的手足，洗劫边疆的城镇。屠城，是她做过的恶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奸淫掳掠，把战败的俘虏当街斩杀，尸首高高悬挂于城门数日，直到秃鹫吃完他们的血肉，变成一具具苍白的枯骨，也只是她常用的震慑手段之一。

更可恶的是，她折辱了百姓心中的玉面将军许晚亭。

许将军被围困城中，抵抗数日不屈，她骑着一匹红色的骏马，在城门外丢下了轻飘飘的一句：“我看你姿色不错，若你愿意入我的后宫，我可以放这城中百姓一马。”

奇耻大辱。

城内留守的许将军硬是熬了数月，最后弹尽粮绝，为了城中百姓还是答应了她的无礼要求，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她的军中营帐。

屈辱。

纪尧对于歆月的印象，约等于地狱空荡荡，魔头在人间。

他是不可能相信此人会如此恋爱脑的，恋爱脑当不了皇后，估计第一集就会被处死。

而这个始终没有查到背景的“乌曹”到底是谁，能让歆月这样的女魔头一退再退，甚至能当场许诺要立为皇后？

他脑子很痛，一时间理不清楚，但还是小心为上。

事已至此，刚打听到许晚亭将军正在离自己不远处的赏枫园里休息，他准备先去走动走动，探听一下虚实。

这几天的天气总是突然就变化，刚还是晴空万里，突然就飘起小雨来，天空阴沉沉的。

纪尧举着伞到了赏枫园，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举国皆知的许将军，居然看上去如此瘦小，难道这宫内有人刻意亏待他这个邻国男子？

他举着伞绕过还在滴水的碧绿树叶，缓缓走向许晚亭。

“在下纪尧，见过晚亭公子。”

自己也只是在朝堂上和他打过几个照面，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纪尧？”许晚亭抬起眼睛，他冰蓝色的眼睛像是两颗漂亮的宝石，平静而锐利，“……你是……”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诧，随后扬了扬手，让身后的随从退下。

“殿……”他话说到一半连忙把殿下两个字吞了进去，随后憋了半天，憋出一个“您”。

“……您……怎么会在这里？”许晚亭的声音带着点困惑和担忧，“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纪尧轻轻摇头，“我之所以在这里……”

他低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许晚亭，满心期待着晚亭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他看到了晚亭清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

“殿下，可否让晚亭思考几天？”

玉面将军从来都是为辰国百姓着想，面对自己周密的计划，居然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许将军，想想歆月都是怎么对你的，希望你可以尽快考虑清楚。”

纪尧没想到许晚亭会说要考虑考虑，按照他的理解，应该是一口答应才对。

围绕歆月有太多不可理解的事情了，许将军的犹豫、她对一个叫做“乌曹”的人的执着，还有他听说近日歆月居然开始屏退后宫，要求缩减开支？

不过不论歆月如何，他和歆月都终究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立场决定了他们两的命运绝对不可能以仇恨之外的任何一种形式缠绕在一起。

雨声渐渐大了，纪尧撑着伞往回走，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地上，溅起一阵薄薄的水雾。

难道这个歆月真的不像自己想得那么不堪，不然歆月都这样折辱他了，许将军怎么还会犹豫？他有一瞬间心里滑过了一阵惊恐，万一许晚亭早就被人策反，自己的计划岂不是……随即他摇了摇头，不至于。

许将军至少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对许晚亭的人品还是有一定的把握，只是这更加重了他对歆月的好奇，歆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纪尧公子？”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纪尧转过头去，看到一位面生的侍从，身后跟着几个抬着轿子的女人。

“纪尧公子，陛下见您一人在这，雨深露重的，命我带人抬轿送您回去。”侍从看似不经意地轻瞥了一眼纪尧湿透的裤脚。

纪尧刚想拒绝，却想起来这是他人地界，总不能逾越，于是点了点头，“多谢陛下。”

他坐上了轿子，隔着重重的雨雾，看到不远处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远去了。

歆月怎么会不知道纪尧的计划，她心里早就想到了纪尧会去找许晚亭，只是她笃定许晚亭即使拒绝自己的恩宠，也不想回到那个以男子为尊的朝廷。

“来人，今晚让晚亭来见朕。”

雨水淅淅沥沥，浇湿了光洁的地面，又把一层层灰冲去，露出琉璃瓦本来的碧绿色。一不留神，夕阳西下，歆月又结束了作为皇帝疲惫的一日。

“陛下，晚亭公子到了。”

歆月已经在床上躺了许久，手里正抱着一本书慢慢翻阅，听到这句话，她抬起眼睛。

今天居然这么配合地就来了？之前可是怎么催都不肯的……看来纪尧和她谈的事情不简单。

“晚亭，好久不见。”她拍了拍床沿。

“见过陛下。”许晚亭像是没有看见她的邀请，径直到桌边坐下。

“我之前和你说的事情，思考得怎么样啦？”她也没有生气，只是把手上的小书合了起来，递给她，“最近在看这本，还挺有意思的，下次给你看。”

“……陛下，许某不会背叛辰国。”

“怎么，有心事？”歆月见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走到许晚亭身边，“我不强迫你做选择，只是你的才能不应该被埋没。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名字，然后让你以女儿身，堂堂正正地在朝为官。”

许晚亭低下了头。作为辰国将军的许晚亭有了一个忠烈的结局，为百姓献身不过是后人传出来的说法，自己是实实在在败给了御驾亲征的歆月。她偶尔会想，如果自己是出生在歆月的国度，是不是就不用女扮男装这么多年，是不是也可以在她身侧一起征战四方。但是现实中没有如果，也没有可以重头再来的生活。

死在战场上是一名将军最为体面的结果，当初是歆月一眼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才找了借口要自己入后宫，保自己一条命的。

对辰国而言，她已经鞠躬尽瘁了，但她还是不能允许自己为旭国效命。

“许晚亭，要是辰国人知道你是女儿身，他们还会这样对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