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递牌子,以丞相身份,请求面圣,陈奏紧急政务!”沈徽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另外,”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痛色,“陇西那边……宴清前些日子传信,说差事已了,正在返京述职途中。若他途中听闻消息……”
沈忠一震:“大少爷若知道,定是日夜兼程……”沈宴清,沈徽的嫡长子,沈栖梧一母同胞的兄长,三年前外放陇西,政绩斐然。兄妹二人已有数年未见。
“拦不住他的。”沈徽闭了闭眼,“只盼他……莫要太急,路上平安。”
沈忠眼圈一红,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沈徽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书房。暮色沉沉,笼罩着相府精致的亭台楼阁,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片冰冷的阴霾。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夜,钦天监星历上那行朱砂小字,想起为他取名“栖梧”时的希冀与不安,想起她幼时那双过于澄澈安静的眼睛……
凤凰非梧桐不栖。可他的栖梧,是否真能找到属于她的那支梧桐,安然栖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次女儿有任何闪失,他毕生都将无法原谅自己。
紫霄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数名太医围在榻前,低声商议,神色凝重。院正亲自施针,额上满是冷汗。榻上,沈栖梧依旧昏迷,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被擦拭后的淡淡血痕,和眉心处那挥之不去的痛苦皱褶,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青荷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再哭。卫明珠也被太后特许留在宫中陪伴,此刻坐在外间,脸色发白,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里满是后怕与自责。轩辕逸被太后派人强行带回自己宫中,此刻想必也是坐立不安。
轩辕凌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寝殿外间的窗边,背对着内室,一动不动。石青色的直襟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是午后匆忙间留下的痕迹。他已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外袍,此刻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孤直,周霆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外。
他没有进去打扰太医诊治,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礁石,任由宫内的暗流与恐慌在周遭涌动。唯有那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冰冷的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晰的焦灼。
太医的诊断与他之前的判断大致相符:积郁化火,暑热内陷,邪毒壅闭心包,来势凶猛。若非当时处置及时,强行稳住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积郁化火。
她心中,究竟积了多少郁?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星象示警的重压,各方势力的窥探……还有,他那日太液池畔生硬的赠药,棋局上沉默的对应,以及今日街角猝不及防的相遇与……她倒下的瞬间。
一种陌生的,近乎钝痛的情绪,缓慢而清晰的啃噬着他向来壁垒森严的心防。
内室传来太医低低的惊呼,似乎沈栖梧的脉象又有变化。轩辕凌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握紧,指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低低的阻拦和一道清朗却带着明显焦灼与怒意的声音,“让开,我要见我妹妹!”
轩辕凌眸光微动。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几乎是闯了进来。来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下摆溅满泥点,发冠微斜,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面容与榻上的沈栖梧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肤色因长途跋涉和日晒而显得微深,此刻那双清正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混杂着深重的忧虑,赶路的疲惫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是沈宴清。他显然是在返京途中听闻妹妹病重的消息,一路快马加鞭,甚至未曾回府更衣,便直闯宫闱。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内室方向,看到围满太医的内室,眼中痛色骤浓。但他迅速稳住心神,先转向窗边的轩辕凌,尽管气息未匀,依旧勉强维持着礼数,躬身行礼,声音因急切和干渴而嘶哑,“臣……沈宴清,参见凌王殿下。臣刚返京,闻舍妹病重,情急失仪,望殿下恕罪。”
语速极快,却依旧清晰。他依旧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掸。
轩辕凌看着他几乎站立不稳却强自支撑的样子,点了点头,“沈大人不必多礼。”
沈宴清直起身,目光立刻又投向内室,恰好沈徽也从外间另一侧匆匆赶来,父子二人视线对上,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痛与焦急。
“父亲。”沈宴清唤了一声,声音微哽。沈徽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头看向刚出来的太医院的院正,声音干涩,“院正大人,小女……”
院正连忙将情况再次简要说明,重点仍是“积郁化火、凶险、今夜至明晨是关键。”
沈宴清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手背青筋隐现。待院正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轩辕凌,语气是尽力克制的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殿下,臣斗胆一问。舍妹今日病发之前,可有何征兆?接触过何物?发病时具体情形如何?”
他问的直接,目光紧紧锁住轩辕凌,那是一位兄长对自己妹妹的安危不容丝毫含糊的关切与审视。
轩辕凌迎着他的目光,并无回避,将午后所见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太医诊断,根在积郁化火,非外物所致。”
“积郁化火……”沈宴清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那锋利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愤怒。他看着内室方向,仿佛能穿透屏风看到妹妹苍白的脸。离家十年,归来不过数月,便被这吃人的地方,逼至积郁化火,吐血昏迷的境地!
他猛地转向沈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父亲,栖梧她……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回京这数月,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徽喉头一哽,竟无法回答。他身为父亲,却对女儿知之甚少,此刻被长子如此质问,心中愧痛如绞。
轩辕凌看着这对父子,看着沈宴清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怒,看着沈徽隐忍的灰败,心中那根弦,无声地绷的更紧。沈栖梧心中的“郁”,来自这座皇城,来自她所处的位置,也来自……他们所有人无形中施加的压力。
包括他。
殿内气氛凝滞如铁,只有内室太医的低语、药炉的微响、以及沈栖梧那微弱却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紫霄宫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暗中注视着这里的灯火。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牵动了皇宫内外最敏感的神经,也将原本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各方势力,骤然撕裂开来,暴露在摇曳的灯下。
而病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此刻,已不仅仅是天启的国师,更是串联起各方势力乃至整个朝局未来走向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她从来不是棋子,她是观星者,亦是这乱局之中,逐渐显露的……定盘之星。
只是此刻,这颗星,暗淡了,被重重郁火与凶险困锁。能否熬过这漫漫长夜,重新亮起,照亮自己,也照亮这迷局前路?
无人知晓,所有人,都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