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紫霄宫的每一寸砖石。
寝殿内,沈栖梧在寅时末刻终于有了些许意识。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然后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的像压着千金巨石,只能勉强睁开一线。
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青色帐顶,上面绣着星宿图案。床榻边,青荷趴着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更远些,太医署的医女正轻手轻脚地拨弄香炉里的安神香。
她动了动手指,这微小的动作立刻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人。周霆悄无声息的闪身进来,看了一眼,又迅速退了出去。片刻后,太医署院正和两名御医匆匆赶来,后面跟着披衣起身的沈徽和沈宴清。
“大人醒了?”院正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小心翼翼的惊喜。
沈栖梧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气音。沈宴清已经端过温水,用钥匙一点一点润湿她的嘴唇,动作细致的不像个风尘仆仆赶路的人。
“先别说话。”沈宴清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的红血丝在烛光下格外明显,“你昏迷了两日,太医说,你能醒过来,便已经度过了最凶险的关头。”
两日?沈栖梧意识渐渐地清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漱玉轩里突如其来的眩晕,卫明珠惊恐的脸,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稳稳接住他的,带着清冷气息的怀抱。那是……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扫过父亲沈徽。他站在床尾,紫袍玉带有些微的皱褶,面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那双惯于在朝堂之上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痛色。
“父亲……”她终于发出声音,微弱如蚊呐。
沈徽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缓缓点了下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院正上前诊脉,许久,长长舒了一口气,“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那股壅塞的邪火总算是压下去了。接下来便是静养调理,万万不可在劳神动气。”他转向沈徽和沈宴清,“下官去调整方子,这几日的药需格外精心。”
父子二人连忙道谢,将院正送出外间。寝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沈宴清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妹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栖梧,告诉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
沈栖梧看着兄长关切的眼睛,这双眼睛和记忆中那个总爱偷偷给她塞糖葫芦的少年重合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关旁人的事,是我自己……没调理好。”
她没说谎,那股郁火,却是是她常年累月观星推演,应对朝堂,压抑自我若积。只是漱玉轩里卫明珠那句关于姻缘的天真问话,像一根引线,将她深埋心底的、关于“孤鸾”命格与自身归宿的无形困惑,猝不及防的点燃引爆了。
“还说不关旁人的事?”沈宴清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你回京才几个月,就被逼到这个地步,这宫里……”
“宴清。”沈徽在外间低声打断他,“让栖梧好好休息。”
沈宴清深吸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自己的妹妹,郑重道:“哥哥回来了,这次,哪儿也不去了。你好好养着,其他的事,有父亲和哥哥在。”
沈栖梧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疲倦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渐渐沉入睡眠。这一次梦境不再是灼热的黑暗,而是山巅清凉的夜风,和师父缥缈的歌声。
接下来的几日,紫霄宫成了皇城里最受关注又最静谧的孤岛。
太后每日都遣崔嬷嬷来探望,送来的补品堆满了小库房。皇帝虽未亲至,但太医院每日的脉案都会准时呈至御书房,赏赐也如流水般下来,其中有一株百年份的野山参,装在特制的寒玉盒中,据说有固本培元,吊命续气的奇效。
瑞王轩辕明在第三日递了帖子,言辞恳切的表达了关切,并附赠一匣上好的血燕。帖子被沈宴清客客气气的挡了回去,并言明,“国师需要绝对的静养,不敢劳动殿下。”靖王轩辕昭则更为持重,只通过礼部正常流程送了些药材,未有任何逾矩之举。
最让宫人私下议论的,是凌王轩辕凌。他自那日将沈栖梧送回宫后,便再未踏入紫霄宫半步,但每夜子时,他的亲兵统领周霆都会准时的出现在宫门外,将北境送来的一些奇珍药材或有助于安神静心的物件交给守门太监,从不留言,送完就走。第一夜是雪域特产的“冰魄灵芝”,第二夜是一套安神定惊的沉香枕,第三页也是一卷失传已久的《黄帝内经》古本残卷,据说是从某个北境古墓中所得。
这些举动在有心人眼中,被解读出无数意味。有人说这是凌王殿下知恩图报,有人猜这是陛下默许的暗中关照,也有人在某些人的授意下,散布些“凌王与国师过从甚密”的流言。但这些流言还未成形,就被慎刑司悄无声息地掐灭了。
真正踏入紫霄宫的是,卫峥。他是第五日午后来的,穿着常服,手里只提着一个朴素的竹篮。竹篮用青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沈宴清在正殿接待了他。两人虽年岁相差不大,但沈宴清外放多年,身上自有一股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卫国公世子,想起妹妹病发当日正是与他妹妹同游,心情难免复杂。
“卫世子。”沈宴清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舍妹尚在病中,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卫峥神色坦然,将竹篮放在一旁桌上,躬身回礼,“沈大人,卫峥今日冒昧来访,并非以客自居。一则,当时舍妹邀约国师出游,却令国师病倒,卫家难辞其咎,家父家母心中不安,特命卫峥前来致歉。”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诚恳,“二则,卫峥……与国师亦算是友人,心中实在牵挂。不敢打扰国师静养,只求能将此物转交,略表心意。”
说着,他掀开青布,竹篮里没有贵重的药材,也没有珍玩补品,只有几样朴素的东西,“一包用素纸仔细包好的,晒干的金银花和淡竹叶,旁边放着一个白瓷小罐,罐身贴着纸条,上书“秋梨膏”三字,字迹清隽。最下面,是一卷手抄的册子,封皮无字。
沈宴清目光落在那卷册子上。
卫峥解释道:“金银花与淡竹叶最是清热润喉,可日常泡水代茶饮,药性平和,不伤脾胃。秋梨膏是家母亲手熬制,用的是庄子上今秋第一批雪梨,润肺止咳最好。”他拿起那卷册子,“至于这个,是卫峥这些年游历各地,随手记录的一些地方风物志异、民间传说。其中有些关于星宿的民俗故事,或许能供国师卧榻消遣解闷,聊以排遣。”
他没有说任何关切的话,但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切中了病人所需,清热润肺的药材,温和的食疗,以及...一份体贴入微的,考虑到病人卧床无聊的“闲书”。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恰到好处,不过分贵重,不会让人有负担。也不显亲密,符合各自的身份,却处处透着用心。
沈宴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前几日太医的嘱咐,说国师醒来后虽无大大碍,但夜间仍有轻微咳嗽,喉中燥热未清。这金银花、淡竹叶和秋梨膏,正是对症。
而那份手抄的风物志……沈宴清了解自己的妹妹。她自幼喜静,爱看书,尤其对星象,地理,民俗这些旁人不屑一顾地“杂学”感兴趣。这份礼物,比任何珠宝补品都更得她心。
“卫世子有心了。”沈宴清的语气缓和下来,抬手示意内侍接过竹篮,“我会转交给舍妹,至于致歉,实不必如此。舍妹之病,根源在己,与令妹无关。”
卫峥微微摇头,“无论如何,总归是卫家考虑不周。”他抬眼看向内殿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国师……可好些了?”
“已无性命之忧,正在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