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便宜这事儿,俞梅娘向来是蚊子腿都要榨出三两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这番撒泼打滚、连哭带骂的话说完,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戏班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复杂得不行。
连赵翠兰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俞甘鹿,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几分唏嘘,还有几分对那对乡下夫妇的敬重。
俞甘鹿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震。
这段过往,她是真真切切、完完全全不知道。
她刚开始以为养父母欠高利贷,不是嗜赌就是好酒,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底层懒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笔压得他们家破人亡的银子,竟然是为了——救她。
五岁那年被养父母从河里抱回来,高烧不退,奄奄一息。
家徒四壁,无钱抓药,这才咬牙借了印子钱。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颗小石子,冷不丁砸进心湖里。
可俞甘鹿心里,没有半分被道德绑架的愧疚,反而更冷、更清醒。
恩情是恩情,勒索是勒索,一码归一码!
更何况,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俞梅娘,哪里是为死去的哥嫂讨公道?
她纯粹就是贪财,就是想占便宜,就是拿着养父母的救命之恩当挡箭牌,光明正大来讹钱罢了。
真有心念着哥嫂的好,当年养父母死的时候,怎么不见她露一面?
真惦记着那笔债,怎么隔了这么多年,等她开了戏院才冒出来?
说白了,就是看她现在有钱了,想来啃一口肥肉。
“所以呢?”
俞甘鹿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
俞梅娘当场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她预想中的俞甘鹿,要么被说得愧疚大哭,要么被骂得哑口无言,要么怕了直接掏钱。
可眼前这丫头,冷静得可怕,半点不受她道德绑架那一套。
俞梅娘当场炸了,跳着脚破口大骂,脏话一串接一串:“所以个屁!所以你就得还钱!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告诉你,那群大爷说了,事成之后给我一两银子!你今天乖乖把钱拿出来,万事好商量,不然我就坐在你门口骂三天三夜,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两银子。”
俞甘鹿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出来,笑得眼底一片寒凉。
她真是服了。
就为了一两银子。
这点连她戏院一壶好茶都买不起的钱,就能让这个所谓的小姨,拿着养父母的救命之恩当刀子,领着一群高利贷泼皮上门,对着她破口大骂、敲骨吸髓。
这就是传说中的亲人?
贪财、刻薄、无赖、粗鄙,凉薄到了骨子里。
比起这种吸血虫一样的亲戚,她那个素未谋面、却愿意为她隐姓埋名十几年的亲娘赵翠兰,不知道重情重义多少倍。
“我再说一遍,这笔钱,我不会还。”
俞甘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气场全开,压得人喘不过气,“俞孟平夫妇救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刻在骨子里。但当年借钱,不是我签字画押,没有字据,没有中人,债主也不是你。你今天带着一群外人上门打砸恐吓,不是要债,是讹诈。”
“人死债消,天经地义。”
“讹诈又如何!”三角眼的泼皮头子被戳穿了心思,当场恼羞成怒,蛮横一挥手,就要带着人往院里硬闯,
“在这京城地界,老子的话就是理!既然你的命是那十两银子换的,今天就必须拿五十两来抵!拿不出钱,老子就砸了你这破戏院!”
“谁敢往前一步!”赵翠兰猛地抄起门边一根粗实的木棍,横挡在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她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全,一用力就牵扯得脸色发白,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半点不弱。
“这是流光戏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再敢往前迈一步,老身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们伤我女儿分毫!”
她是真的敢拼命。
十几年前,为了女儿她能毁容亡命、天涯漂泊,十几年后,有人敢动她的女儿她照样敢以命相搏。
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当场把那群泼皮震得脚步一顿,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怯意。
这帮人只会欺软怕硬,遇上真敢拼命的,腿肚子先软了。
俞甘鹿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赵翠兰握棍的手,声音放软,生怕她牵扯到伤口:“娘,别跟他们动粗,脏了我们的地方,也不值当。”
她转头看向那群色厉内荏的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们不就是想闹事讹钱?我把话放在这里——一分钱没有。”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不是你们撒野的地界。我这戏院,有专人暗中护着,你们敢砸一件东西,我立刻报官,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漾之今日外出办事,暂时不在京城,可他留下的暗卫还在附近值守。
这帮市井泼皮,别的不行,最怕的就是跟官府、跟权贵扯上关系。
果然,三角眼泼皮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烁,明显慌了神。
他们就是来讹点小钱,可不敢真的惹上大人物。
俞梅娘也彻底傻了眼,却依旧死性不改,叉着腰还要骂:“你个小娼妇……”
“闭嘴。”
俞甘鹿冷冷一眼扫过去,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俞梅娘当场被吓得一哆嗦,后半段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俞甘鹿抬手,对着院墙方向轻轻拍了两下手——这是她和暗卫约好的信号。
不过瞬息之间,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翻落,齐齐守在院门两侧。
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腰佩长刀寒光闪闪,眼神冰冷肃杀,周身散发着训练有素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