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甘鹿蹲在赵翠兰身边,看着她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浸透布料的伤口,心疼得眼泪掉个不停,声音哽咽又埋怨:“娘,您怎么这么傻啊?那匕首那么锋利,那么吓人,您就不怕……您就不怕真的出事吗?”
“不怕。”赵翠兰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眼神坚定得不像话,“娘找了你十几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就算拼了娘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受半点伤害,半分委屈。”
顿了顿,她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充满了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戾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那些人敢如此嚣张地闯流光戏院,打砸恐吓,甚至对她女儿痛下杀手,必定是幕后之人察觉到了什么,嗅到了蛛丝马迹。
一切或许和当年苏家被抄家灭门有关。
“惜儿,还有漾之。”赵翠兰抬起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娘便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十几年前,苏家一夜之间遭逢大难,被人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赵翠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猩红的恨意,“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什么天意,是人为构陷,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我只知道幕后黑手,是一个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心术不正的恶人。”
她并不知道李为民是穿越过来的,只当李为民是一位身怀奇术、见识过人的世外高人,而另一个,和李先生有同样见识的,是一个利欲熏心、野心滔天的奸邪之徒。
“李为民先生,是我们苏家的大恩人。”赵翠兰声音沉了沉,语气里满是敬重,“他身怀常人所不能及的奇术,心思仁厚,只愿安稳度日,不问朝堂纷争。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被那恶人盯上,觊觎他手中的技艺与东西。”
“先生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更不愿助他为恶,便成了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我们苏家,因为收留过先生,替他藏过一些重要的东西,便也一起成了那人的目标。”
“他先罗织罪名,借朝廷的手,灭了我们苏家满门,斩草除根。三年前,又派人暗中追杀李为民先生,就是为了抢夺先生手中剩下的东西。”
说到这里,赵翠兰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眼泪再次滑落:“当年事发得太突然,先生早有察觉,提前将一些东西交给了我,让我带着你赶紧逃命。”
“可我们一路上都被人追杀,不肯放过。混乱中,娘被人砍伤了脸,坠入河里,只留你在岸边哭泣,等娘九死一生醒过来,你就不见了……不见了啊……”
“这十几年,娘毁了容,改了名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走遍大江南北,疯了一样找你。”
“直到三年前,娘在京城看到了流光戏院的招牌,看到了你……看到了你锁骨处的月牙胎记,看到了你眉眼的模样,娘就知道,是你,你是我的惜儿。”
“娘不敢认,不敢声张,怕给你招来杀身之祸,怕护不住你。只能隐姓埋名,扮成一个最不起眼的洒扫大娘,守在你身边,天天能看着你,娘就安心了。”
“那把火铳,娘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人敢对你不利,娘能第一时间护着你。”
“上次戏院刺杀,今日有人闯场闹事……或许全都是那个恶魔的手笔!”
“他已经发现你了,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苏家唯一的遗孤,,又或许是知道你和李先生的徒弟有来往,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想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所有的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层一层,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俞甘鹿面前。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穿越过来、住进流光戏院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被卷进了这场跨越十几年的阴谋与恩怨里。
陆清远被人追杀,不是无缘无故,是因为他是李为民的徒弟。
她被人盯上,屡次遇险,也不仅仅是因为和陆清远走得近,更有可能是看穿了她是苏家遗孤的身份。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那个幕后恶人必须除掉的人。
谢漾之站在一旁,越听脸色越沉,周身的凛冽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眼神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戾气,往日里那副风流小爷的模样荡然无存。
“岳母大人放心。”
四个字一出口。
俞甘鹿:“……”
俞甘鹿人当场傻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原地起飞。
不是,等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
又是满门抄斩,又是追杀,又是生死一线……
你居然还能第一时间顺嘴叫出“岳母大人”?!
这婚约是刻进你DNA里了是吧!
要不要这么敬业啊喂!
俞甘鹿在心里疯狂咆哮、疯狂吐槽、疯狂抠地,差点当场笑喷出来,又要拼命绷着脸,表情管理一度濒临失控。
她真的服了。
别人是生死关头情绪上头,这位倒好,情绪上头也不忘给她打上独属于他的印记。
谢漾之半点没察觉她内心的爆笑海啸,依旧一脸郑重、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此仇不共戴天!我这就立刻回府,禀明父亲,动用全部力量彻查此案!不管那幕后之人隐藏得多深,身居何位,权势多大,我谢漾之都一定会将他连根拔起,揪出来示众,为苏家满门报仇,为李先生报仇,护你们母女一世安稳!”
他说得无比郑重,无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只因为眼前之人,是他心爱之人的至亲,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俞甘鹿靠在赵翠兰身边,紧紧握着母亲温热而粗糙的手,心里既沉重,又无比安稳。
她不再抗拒苏锦惜这个身份。
因为,她拥有了真正的家人。
过去如何,早已不重要。
从今天起,她是俞甘鹿,也是苏锦惜。
是眼前这个妇人,拿命护住、拿心疼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