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漾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锁在俞甘鹿和赵翠兰身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惊雷之上,又沉又重。
“你……你刚才叫她什么?”他的视线掠过俞甘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最终定格在赵翠兰布满泪痕与血污的脸颊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惜儿?是苏锦惜?”
在谢漾之漫长的十几年人生里,“苏锦惜”这三个字,从来都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符号。
那是长辈一锤定音的娃娃亲,是谢家与苏家世代交好的见证,是他小时候在宴席上远远瞥过一眼、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小丫头。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把这桩婚约放在心上,如果不是苏青禾的出现,他几乎都忘了这回事。
他对苏锦惜只当是一份对故人的责任,一个必须记在心上的承诺,心里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纯粹就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当成了一个失踪的远房妹妹。
直到遇见俞甘鹿。
遇见那个张口搞钱、闭口保命、戏演得一绝、胆子比天大的戏院小老板。
从那以后,他满心满眼就只剩下这一个鲜活闹腾的姑娘,那段早就埋进土里的婚约被他刻意抛到九霄云外。
甚至还在心里偷偷盘算了八百遍:等哪天真找到了那位苏小姐,他一定第一时间冲回家禀明爹娘,老老实实退婚,以兄长之礼护她一生一世,绝对不委屈他的小鹿鹿。
可他打死也没料到,命运这玩意儿,玩得比戏文还野。
俞甘鹿还僵在原地,整个人陷在巨大的震惊里回不过神。
耳边是赵翠兰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刺得人鼻子发酸的血腥味。
而赵翠兰,在那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惜儿”之后,十几年来的伪装、隐忍、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彻底崩了个干干净净。
她顾不上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还在不停渗血的伤口,顾不上凌乱散落的发丝,顾不上自己满身狼狈、像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攥着俞甘鹿的手腕,指节都泛白了,仿佛只要一松手,她找了十几年的女儿就会再次凭空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拉扯之间,她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破旧的粗布衣裳领口被彻底扯裂。
阳光恰好落在她脖颈间。
一块与俞甘鹿锁骨处一模一样、连弧度都分毫不差的月牙胎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俞甘鹿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块月牙形状、淡粉色的小胎记,从小到大,她都只当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印记,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此刻,那一小块皮肤却烫得惊人,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底下烧,烫得她心口直发慌。
“胎记……”俞甘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她一边指着赵翠兰脖颈间的印记,一边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锁骨,眼泪毫无预兆、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一刻,她再也不想、也无法刻意抗拒原身的身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不是普通的雇工,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保洁大娘。
是一次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护着她、护着戏班的人,是真心把她当成至亲、拿命在疼她的人。
不管她是穿越而来的俞甘鹿,还是原身苏锦惜,她都认眼前这个人。
尘封在灵魂深处、属于苏锦惜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不是她穿越后刻意忽略的模糊片段,而是刻在骨血里、融进本能的画面——温暖柔软的怀抱,轻轻哼着的温柔歌谣,还有母亲低头时,脖颈处那块月牙胎记轻轻蹭过她脸颊的温度,软乎乎、暖洋洋的。
原来那些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梦境,竟然全都是真的。
赵翠兰再也忍不住,抱着俞甘鹿失声痛哭。
十几年的颠沛流离,十几年的隐忍伪装,十几年的疯魔寻找,十几年的默默守护,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是,是一模一样的……”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颤抖地抚摸着俞甘鹿的脸颊,像是要把这张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脸狠狠刻进骨子里,“惜儿,我的惜儿……娘终于找到你了,娘终于找到你了啊……”
“娘……”
俞甘鹿没有再逃避,没有再退缩,没有再把自己死死裹在“俞甘鹿”这层壳里。
她是穿越而来、无依无靠的俞甘鹿,可此刻,她也是被人拼了命护在怀里、疼进骨子里的苏锦惜。
赵翠兰护了她一次又一次,早就成了她真心相待、放在心尖上的家人,与身份无关,与过去无关,与什么苏家贵女、什么婚约统统无关。
她伸出手,紧紧、紧紧回抱住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给了她全部温暖的妇人,眼泪落得汹涌又失控。
上辈子在冰冷的原生家庭里缺爱长大,这辈子穿越过来孤身漂泊,一直强撑着自己搞钱、自己保命、自己扛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根,有了娘,有了可以不用硬撑的地方。
谢漾之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尽收眼底,心里百感交集,翻江倒海,却半点慌乱、半点勉强、半点为难都没有。
原来他掏心掏肺、倾心相待、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俞甘鹿,就是他家里寻了十几年、挂在婚约上十几年的苏锦惜。
命运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爱的人,想护的人,惦记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
没有冲突,没有两难,没有狗血,更不必做什么该死的抉择。
当年苏家与谢家是世交,苏锦惜于他而言,是责任,是故人之女,是需要照顾的妹妹,而俞甘鹿,是他一眼心动、满心满眼、想护一生一世的人。
如今两者合二为一,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庆幸,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等母女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俞甘鹿才小心翼翼扶着赵翠兰在一旁坐下,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连声吩咐戏班的人快去取金疮药、干净布条、温水,能拿的全拿来。
谢漾之也迅速回过神,立刻示意身后的暗卫:“快,让懂医理的过来,先处理伤口!”
他动作轻而稳,站在一旁守着,既不打扰母女俩,又能第一时间护住她们,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