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连打更的都歇了,京城还沉在一片灰蒙蒙的睡意里,流光戏院后台却已经是一派鸡飞狗跳。
俞甘鹿趴在软榻边睡得东倒西歪,头发乱得像被鸡啄过,前半夜又是藏人、躲杀手、心惊胆战半条小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旁边赵翠兰安安静静坐着缝补戏服,灯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从眉骨蔓延到下颌的旧疤上,不显狰狞,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深潭。
她时不时抬眼,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俞甘鹿,像藏着一整本书的秘密,却半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忽然,软榻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
俞甘鹿“噌”一下惊醒,揉着眼睛抬头,正对上一双刚睡醒、雾蒙蒙却依旧艳得晃眼的眸子。
是白韵宁醒了。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脸色惨白、发丝凌乱、身上还缠着渗着淡淡血痕的绷带,那一抬眼的风华,好像能把整个昏暗的后台都照亮。
鼻梁挺翘,唇瓣浅粉,哪怕狼狈至此,也掩不住那股贵气与艳色。
俞甘鹿瞬间精神了,凑上去叽叽喳喳一顿输出:“醒啦醒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渴不渴?饿不饿?伤口千万别动啊!一动就裂开!裂开就要流血!流血就要没命!我这儿可没有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白韵宁看着她这副咋咋呼呼却满心真诚的样子,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客气啥!举手之劳!”俞甘鹿大手一挥,笑得一脸坦荡,“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外面的事儿我帮你挡着,杀手我帮你赶,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话说得豪气冲天,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她一个开戏院的小老百姓,顶啥顶啊,顶多变成个大王八。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绝色美人,清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掀被子下床。
白韵宁撑着发软的身子,脸色白得像纸,却异常固执,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我得走了,我必须回侯府。”
俞甘鹿:“???”
俞甘鹿当场瞳孔地震,差点原地蹦到房梁上。
“哎哎哎哎哎——你给我躺回去!!”
她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飞扑冲上去,双手死死按住白韵宁的肩膀,整个人快挂在美人身上,拼命把人往榻上摁。
“你疯了是不是?!外面杀手还在附近晃悠呢!你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你现在出去,跟把脖子直接递到刀底下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白韵宁被她按得动弹不得,眼底一片苦涩,却依旧不肯低头:“我必须回侯府,我没有选择。”
侯府?
俞甘鹿顾不得想那么多。
“回侯府送人头吗?!”俞甘鹿快气炸了,“你是不是睡昏头了?要杀你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你自投罗网!你一回去,前脚进门,后脚就能躺进棺材里!我救你一次,可不负责救你第二次啊!我这儿不是复活点!”
白韵宁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发颤,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上:“我不能不回,我还有个弟弟,他今年才六岁。”
她说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俞甘鹿一噎。
俞甘鹿还想继续吼,可看着白韵宁那双艳绝却盛满绝望的眼睛,她嗓子忽然就哑了,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松了松。
她松了松手,语气软了半截,又气又心疼:“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别动不动就去送死。”
白韵宁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都跳了三下灯花,久到窗外的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才终于缓缓开口,把那层裹了十几年、血淋淋的真相,一点点、彻底撕开。
“我叫白韵宁,永宁侯府嫡女。”
俞甘鹿一愣。
啥?
侯、侯府嫡女?!
她随手一救就是侯府嫡女?
难怪气质这么绝,狼狈成这样都像画里走出来的。
“我生母是侯府原配夫人,在我八岁那年去了。”白韵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带着凉透骨髓的冷,“府里人人都说,我生母是体弱多病、久治不愈、最终病逝……可我直到昨天,被追杀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从白韵月嘴里,听到了全部真相。”
她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我生母根本不是病死的。”
“是柳姨娘,一点点、慢慢把她害死的。”
俞甘鹿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生母性子软,待人宽厚,从没有半分主母架子,柳姨娘刚入府的时候,生母还处处照拂她,把她当妹妹看待。可柳姨娘野心大,一心想夺主母之位。”
白韵宁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与寒心,“她先是买通了生母身边的大丫鬟,在生母的汤药里加凉性药材,一开始剂量极小,根本查不出来,只会让人日渐体虚、精神萎靡。”
“生母身子越来越弱,她又趁机装好人,日日端汤送药,嘘寒问暖,哄得父亲对她愈发信任。等到生母彻底卧床不起,她便加大了药量,神不知鬼不觉,让生母在睡梦中断了气。”
“生母走的那天,柳姨娘抱着我哭,哭得比谁都伤心,所有人都夸她重情重义、忠心侍主。”
白韵宁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那时候才八岁,真的以为她是真心疼我、真心念着生母的好……我信了她十几年,哪怕庶妹发些小脾气,我都会忍让。”
俞甘鹿听得心口发紧,拳头都攥了起来。
好毒的心!好阴的计!好会装的人!
“生母走后,柳姨娘顺理成章掌家,把我和弟弟养在身边。”
白韵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伤透了的麻木,“她对我永远和颜悦色,我冷了她送衣,我饿了她送膳,我受了委屈她第一个站出来安慰我……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世上除了生母以外,最疼我的人。”
“可我从来不知道,她所有的好,全是装给父亲看、装给全侯府看的。”
“我父亲……他偏心极了。”
提到父亲,白韵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失望与冰冷,“他眼里从来只有柳姨娘和白韵月,我说的话他不信,我受的委屈他看不见,我同庶妹一有矛盾,他就会认定是我的错,我还一直不知道为何父亲会这般厌恶我。”
“白韵月从小就会装,在父亲面前乖巧懂事,在我面前骄纵跋扈,暗地里偷偷弄坏我的东西、推我撞我、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转头就哭着说是我欺负她,我看在姨娘的面子上处处忍让。”
白韵宁掀开一点衣袖,露出手臂上交错纵横、深浅不一的旧疤,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却依旧狰狞,“我身上这些伤,全是这么来的。”
“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打,罚跪、禁足、杖责……都是常事。”
“每一次我被打得浑身是伤,柳姨娘就会第一时间过来,抱着我哭,给我上药,安慰我,说父亲只是一时气急,说她会替我求情,她会斥责庶妹……我那时候傻,真的以为她是在护着我,殊不知我受的种种都是柳姨娘的耳旁风。”
俞甘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气得眼眶都有点发红。
这哪是侯府嫡女?
这明明是活在毒蛇窝里,被磋磨了十几年的可怜人!
“我与镇国将军郑清和的婚约,是先帝亲赐,全京城人人皆知。”
白韵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提到那个名字,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失了,“我一直以为,婚约既定,等我及笄便可安稳出嫁,逃离这个吃人的侯府。我到死都不知道,郑清和早就和白韵月私通,有一腿了。”
俞甘鹿当场惊得差点蹦起来。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