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你是谁、你干什么，直接指向了核心。

在这个地方，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只有“编号”和“次序”才有意义。

9961的心脏重重一跳。她盯着他，没有回答，反而用更低、更冷的声音反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没在监护室？”

蓝眼睛的孩子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冷藏柜和白布覆盖的推车，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寒意。

“这里……比较安静。

而且，有时候能提前知道，前面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也是被『天使计划』选中的实验品？”9961压低声音追问，这个称谓是她偷听来的，特指他们这批要接触那尊雕像的孩子。

借着惨淡绿光，她看清了男孩深蓝色的短发，发尾桀骜地翘起。确实有点像个凤梨？

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年幼的六道骸闻言，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左眼的蓝色瞳仁里却没什么暖意。

“不是哦，”他的声音平缓，带着长期缺乏正常交流的微哑，“我是隔壁……其他项目的。”他无意详述。

但隔壁实验室已足够表明他身处的同样是绝境，只是面对的或许是不同的手术。

9961快速权衡。

放任一个不明底细的同类乱跑风险太大，但或许能短暂相互照应？

她深吸气，努力挺起瘦小的胸膛，试图让语气显得可靠：“那你就先跟着我吧。这里……我稍微熟悉一点。

只要你不捣乱，我会想办法……罩着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迟疑。

六道骸眨了眨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蓝眼睛，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却依旧让人难以捉摸。

“是嘛？”他轻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周遭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9961，仿佛在评估她这句承诺的天真程度，又或是透过她强装的镇定，看到了其下对生存的贪婪与挣扎。

巡查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潮水，又缓缓漫过B-7观察室厚重的金属门，最终流向走廊另一端，逐渐微弱。

直到那规律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通风系统的嗡鸣之后，9961才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米。

她依旧紧贴着门板，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暂时安全。

她转向仍坐在地上、安静得仿佛融入阴影的六道骸。

“不能久留。巡查每二十分钟一轮，这里不是安全区。” 她伸手指向观察室另一头，那里有一排存放过期记录或待处理低危废料的金属柜，“那边柜子后面，有个废弃的通风管道检修口，封得不严。能暂时藏身，也……也许能通到别的地方。”

这是她上次被带来协助搬运无害废弃物时偶然发现的，一直记在心里。

六道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蓝眼睛里没有任何信任或怀疑的波动，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他用手撑地，动作略显迟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拘束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9961点头，像之前一样，率先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

她对光线和监控的角度异常敏感，每一步都踩在盲区或光照最弱处。

六道骸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几乎和她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似乎并不完全依赖9961的引领，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在快速扫视着环境，记忆着路线和可能的遮蔽物。

两人如同两道灰色的幽灵，迅速穿过堆满冰冷器械和废弃物的区域，来到了那排高大的金属柜后。

果然，墙角有一个约莫半米见方的金属栅栏盖板，螺丝已经锈蚀，边缘有被暴力拆卸后又粗糙装回的痕迹。

9961蹲下身，用手指抠住盖板边缘一处细微的凸起，用力向侧方一拉，盖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被她移开了。

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勉强能容一个孩子蜷身钻入的管道口。里面弥漫出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陈腐味道。

“进去。” 9961回头看了一眼六道骸，用气声说道，自己率先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管道内狭窄而压抑，但足以让他们暂时脱离开阔的、容易被监控捕捉的空间。

六道骸没有犹豫，也俯身钻入。在他完全进入后，9961从内部轻轻将盖板拖回原位，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供空气流通。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从缝隙透入的极微量惨绿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9961能听到自己心脏还在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而旁边六道骸的呼吸却平稳得近乎异常。

“你……不怕吗？” 9961在黑暗中忍不住轻声问。她自己其实怕得要死，怕被发现，怕被抓住，更怕即将到来的实验。

但这个蓝发男孩的平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

短暂的沉默后，六道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害怕有用吗？” 他顿了顿，似乎侧过头，“外面，和这里面，有区别吗？”

这句话让9961愣住了。是啊，外面是等待被实验的囚笼，这里面是肮脏狭窄的管道。

本质上，都是绝境。害怕，确实改变不了什么。

“但……总要做点什么。”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声音里带着不甘的倔强，“不能只是等着。”

六道骸没有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9961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又轻轻响起，这次似乎离得更近了一点：“你刚才说……罩着我。”

“嗯。” 9961闷闷地应了一声，有点窘迫。

说实话她现在的样子，自身难保，谈何“罩着”别人。

“……为什么？” 六道骸问。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探究。

为什么？

9961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看到同类时本能的一点牵连。

只是不想在彻底消失前，连一个可以短暂说话的同伴都留不住。

“不知道。” 她最终老实回答，把脸埋在膝盖里，“就当是……我不想一个人。”

黑暗的管道里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沉默不再那么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还夹杂着研究员模糊的交谈。

似乎是夜间另一批样本或废弃物被送入了B-7观察室。

9961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旁边的六道骸也僵直了身体。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然后随着人员离去，再次恢复死寂。

危机暂时过去。但他们都清楚，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天快亮时，监护室一定会点名，缺席的后果不堪设想。

“得回去。” 9961哑声说。

“嗯。” 六道骸应了一声。

在重新爬出管道、潜回监护室的那段短暂而危险的路上，9961走在前面。

在即将分开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那个蓝发男孩一眼。

“喂，凤梨头。”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明天……如果还能溜出来，老地方。”

六道骸站在阴影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

9961等了一会，六道骸只是轻声反问自己，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如果……你还有明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