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实验体统一监护室。
惨淡的应急灯光勾勒出一个个蜷缩在狭窄病床上的轮廓。大多数孩子都昏睡着,或是因药物,或是因纯粹的疲惫与绝望。
少数醒着的,眼睛也空荡荡地望着天花板,像早已熄灭了灵魂的余烬。
他们身上穿着同样的灰白拘束服,手腕或脚踝带着编号环,裸露的皮肤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沉淀区域交织在一起,无声诉说着日复一日的折磨。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其中一张床上滑了下来。
她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动作轻巧得不像一个长期受实验摧残的孩子,更像一只习惯了阴影与寂静的猫。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自己床尾金属牌上蚀刻的编号:9961。
冰冷的数字,宣示着她的位置。
她是下一个。
就在今天下午,她隔着观察窗,亲眼目睹了编号9960——那个红发男孩,如何在手术台上扭曲,最终在非人的痛苦与异变中彻底静止。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怪异气息。那尊断翼的天使雕像……
她知道它就在不远处的某个高级隔离室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本能恐惧与病态吸引力的感觉,像蛛丝一样缠绕着她的意识。
她见过其他被这种试图靠近或表现出对雕像过度关注的孩子,但他们最终都没能逃过手术台,下场与9960大同小异。
不能去看。不能去想。
她用力掐了自己手臂内侧还未愈合的针孔,尖锐的疼痛让她暂时驱散了脑海里那悲悯又诡异的圣像面容。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监护室。几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规律地、缓慢地旋转着。
她花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用几乎僵滞的大脑,强迫自己记住它们的规律。
左侧最远的那个,会在巡查人员经过后的第5分03秒左右,转向右侧通道口,持续约1分15秒。
那是这片区域监控视野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重叠的间隙。
而下一班巡查,按规律,大约在七分钟后。
机会。只有一次。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出口——那太远,守卫太严。
她想去的是另一侧的B-7废弃物初级处理观察室。
那里通常存放着刚处理完,等待进一步分析或销毁的实验废品样本和记录。
她曾模糊地听研究员提过一句,那里有时会有未完成归档的临时通路示意图。
她需要任何一点信息,任何一条可能的缝隙。
哪怕只是晚一天被推上那个手术台,但多知道一点点这个地狱的构造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
将身体紧紧贴在床沿的阴影里,碧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左侧那个即将转动的摄像头。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监护室里只有其他孩子微弱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
远处传来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巡查人员过去了。
5分钟。
她的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指尖因为用力抠着床沿而微微发白。
摄像头如她计算的那样,开始缓缓转向右侧。
就是现在!
9961像一道无声的灰色影子,从床下滑出,紧贴着墙壁最阴暗的角落,朝着与摄像头转向相反的方向。
监护室另一端那扇通常锁闭、但今天下午因运送处理品似乎还未完全闭合的侧门潜去。
B-7废弃物初级处理观察室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淡淡的血腥与有机质腐败的甜腻气息,还有金属和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
惨绿色的安全灯是唯一光源,照亮着排列整齐的冷藏柜、悬挂的记录板,以及角落一些覆盖着白布、形状可疑的推车。
9961像一片羽毛般滑进门内,反手将门虚掩到只剩一道缝隙。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急促的心跳震动着耳膜,目光急速扫视这个陌生而令人不适的空间。这里看起来暂时无人。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向一排高大冷藏柜的阴影夹角时,对上了一只眼睛。
一只在昏暗绿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的蓝色眼瞳。
它静静地镶嵌在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正从柜体与墙壁的缝隙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
9961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精准,闪电般窜过去,在对方可能发出任何声音之前——
左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右手则掐住了那纤细脆弱的脖颈,指腹能感受到颈动脉急促但并非慌乱的跳动。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猛地按倒在地,用自己的体重压制上去。
两人倒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身下的孩子似乎完全没有反抗,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倒下,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依旧睁着,透过她指缝上方静静地看着她,甚至带着一丝……评估?
几秒钟后,9961狂乱的大脑才处理完信息。
对方很瘦小,力气似乎不大,穿着同样款式的灰白拘束服,其中一只眼睛贴上了纱布。
是同为实验体的孩子,不是守卫。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指力下意识松了半分,但捂住嘴的手丝毫未动。
恐惧依旧攥紧她的心脏,万一他叫起来呢?万一他引来了人呢?
她压低声音,气息因为紧张和刚才的爆发而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听好……只要你不发出声音,我就松开。点头。”
蓝色眼瞳的孩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她。
时间在死寂中对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通风系统嗡鸣和彼此几乎交融的、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9961考虑是否要采取更极端手段确保安静时,身下的孩子有了动作。
他没有挣扎,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指节分明,带着淤青和针孔。
他用食指的指节,非常轻地在她掐着他脖子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那不是反抗,更像是一种示意。
9961怔了一瞬。
这个反应太过平静,超出了她对“可能惊叫的同类”的预期。
她死死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依旧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她慢慢地松开了掐住脖颈的手。
“咳…嗬…”身下的孩子在她松手的瞬间,立刻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但声音压抑得极低,并没有试图呼喊。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似乎本身就很虚弱。
两人在惨绿色的灯光下对视。9961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碧绿的眼瞳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而那个蓝眼睛的孩子,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9961,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下一个?”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病号服上可能存在的编号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