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那场堪称闹剧的退学风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并盛中学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根津铜八郎因病长期休假的消息渐渐不再被人提起,偶尔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模糊的谈资。
沢田纲吉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正轨
如果忽略他依然惨不忍睹的理科成绩,以及身边那位越来越恭敬,且时不时试图用炸弹解决一切问题的银发跟班的话。
但有些画面与声音,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顽固地留存在记忆深处。
混乱的教师办公室,校长一脸冷汗地试图打圆场,根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什么。
而站在这一切中心的希谷初星
平时看起来温和,甚至有点散漫的少女和怀里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
她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静的打开了盒子,将里面那叠泛黄脆弱的纸张,一张、一张的抽出来。然后——
她手腕一扬。
那些写满“2分”、“0分”、“5分”和刺眼评语的试卷与成绩单,像是甩出的一记无声耳光。
尽数砸在根津铜八郎的脸上、又散落一地。
纸张脆弱的边缘擦过他的眼镜,留下细微的划痕。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只有纸张飘落的簌簌轻响。
她的手重重拍在根津面前的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笔筒一跳,也彻底压死了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字的退学处理建议书。
桌面微微震颤,连带根津僵直的身体也似乎跟着一抖。
希谷初星抬起了眼睛,看向根津。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困倦或游离的眼眸,此刻清晰得骇人,里面没有怒火。
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出对方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她开口,声音不大。
沢田纲吉至今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辛苦了,根津老师。花了四十年,就为了把这几张废纸腌出这么浓郁的……酸腐味?”她略微歪头,像是在鉴赏什么失败的艺术品,“自我催眠到连自己都信了,也是种才能。可惜,是性价比最低的那种。”
她的视线落到根津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曾无数次用红笔勾勒出低分,写下伤人的评语。
“您说,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么,四十年前,拿到这些分数的您,又是靠着什么样的意义,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在这里,对着另一个拿到低分的学生,说出同样的话呢?”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鞋尖几乎要碰到散落的试卷。
这个微小的压迫感让根津猛地向后一缩。她的语调带上了学生向老师探讨般的天真。
“您看着镜子里那个,连简单公式都记不住的自己时。是怎样用精妙的逻辑,论证出欺负比我更弱的家伙就能让我的人生突然有价值这个结论的?”
“是废物的最新推导吗?需要我帮您验算一下吗?就用——”她脚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那张2分的数学试卷,“您这份珍贵的原始数据?”
根津铜八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自己四十年前埋下的幽灵,扼住了喉咙。
他徒劳地想去抓桌上的眼镜,手指却抖得厉害。
校长已经别过脸,不忍再看。
希谷初星直起身,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无聊的观察实验。她掏出一张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拍过桌面的指尖,然后将手帕轻轻丢进桌边的废纸篓。
“看来您不仅丢了当年的答案。”她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连作弊的小抄,都烂在土里了。真遗憾,这场关于人生意义的开卷考试,您好像连题目都没看懂。”
她不再施舍给那片狼藉任何目光,转身离开。
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背影,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张扬,只有一种处理完麻烦事的厌倦。
————
这个场景深深地刻在了沢田纲吉的脑海里。
【靠着什么样的意义……】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看着自己布满红叉的试卷时,想起这句话。在被同学嘲笑废材纲时。
在reborn用列恩变成的锤子敲他脑袋时,甚至在梦见自己未来一片灰暗时,那句话都会不经意地跳出来。
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根津的可悲,也隐隐照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
对毫无意义的恐惧。
但奇怪的是,想起这句话时。他并不感到更绝望,反而有种清醒。
原来,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用分数和话语贬低他人的人,也可能背负着更不堪的过去。原来意义,这个东西,并不是别人能赋予或剥夺的,它似乎更关乎自己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