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将她放在床上,却没查出有何伤病。倏忽灵光一闪,回想起她给自己行针时,那莫名其妙的恐惧,嗅了嗅自己的袖角,神色复杂。
难道——
再看向她时,一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含了些许惊色。
脑海中蓦地蹦出被压在她抽屉里的诊册:三年前,殷九辰。任脉贯伤,血流不止。
救治过程里,狂乱的字迹,和冷冰冰的“死亡”结果。
没救活殷九辰,落下了恐血?
“医者……恐血?”
眼中掠过一抹复杂。
给她盖好被子,缓缓走了出去。
*
慕容翎醒来时,已是次日。
顾不得细想昨夜之事,略作洗漱,急急赶往村长处。
走到窗边,恰见叶无咎与村长相对而立。
“事已至此,非解剖不可。”
“可不敢毁损遗体!姜楼大总管和武林盟追究起来……”
“若能抓住凶手,非但不会被问罪,反而是大功一件。”
“小叶啊,村里只得钱五一个赤脚村医,只怕是解剖了也没用啊!”
慕容翎看见,叶无咎摩挲着腰侧衣物,似在犹豫,不明显的长方形凸起在他指下浮现出轮廓。
咬了咬牙,走向门去,正要推门,忽被一村人挤开。
村人没命般的飞奔进门去,面无人色:“村、村长,是‘天火焚罪’。冬梅她、她自焚而死了!”
话一出口,慕容翎和村长骇然色变:“不可能!”
“真、真的,就在村子边缘的灵官庙中。”
灵官庙。
村人们成群结队,围着大火后的断壁残垣,窃窃私语。
李冬梅焦黑的遗体,已被他们合力抬出来,放在一块门板上。
“冬梅这姑娘,平日里看着勤快老实,没想到也是个‘罪人’。”
“你忘了吗?前日,姜少爷不是说她与钱五……”
“夜间私会?难不成竟是真的?”
几人匆匆赶来,恰见那门板上蜷成一团的人形。
慕容翎惊呼一声,上前。
“冬梅!”
村长一声哀恸的大喊,跌跌撞撞越过她,一头栽倒在地。
她接住村长,运起青木内力,并指如风,连点他“人中”、“内关”数穴。
村长悠悠转醒,眼睛望向孙女的遗体,苍老的面庞满是悲痛。
她同样望着那具焦黑的尸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慕容大夫,节哀。”叶无咎上前几步,轻声。
“之前,我不愿查案,你曾对我说……你怎知‘天火焚罪’,当真只杀恶人?你又怎知,凶手的目的,是‘惩恶扬善’呢?今时不查,万一凶手屠杀——”她笑了笑,眼角却含着泪光。“当时,我只觉得你拿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来逼我。现下看来,是我……”
“不是你的错。”他朗声道,站在她身边。“而且,你一直都尽力了。”
看向慕容翎:“慕容大夫,我需要你的能力。我们——抓住凶手。”
慕容翎微微一怔,回望他。那双眼毫无平时的戏谑,只有信任。
泪光逐渐淡去,眼神变得坚定。
冲着叶无咎微微颔首,转身,环视周围,字字铿锵:
“村长,我要剖尸——凶手,绝不能逍遥法外!”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众人之中,有个高大的身影,忽而排众而出:
“村长,若需剖尸,我可以试试。”
她定睛望去,眉心一皱:“钱大夫古道热肠。可姜少爷一行死亡那日,您验尸并无所获,此次不妨由我试试。”
此话一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风吟村的家务事,她一个外来人——”
“又这么年轻,哪里有本事?还要剖尸……”
两名耆老站出来:“村长,这位姑娘技艺如何,谁也不知。钱五毕竟生长在村中,又一直是医者,还是让钱五出手,更为妥当。”
村长抚摸着孙女焦黑的尸身,只有薄脆碎屑簌簌而下。嘴唇抖了又抖,几度开口,几乎失声:“冬梅死得凄惨,我不愿毁坏尸身,此事就此了了吧。”
周遭的人亦是唏嘘,却也没甚么异议。
呕哑嘲哳的嗓音响起:“说得是,能死于‘天火焚罪’,哪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准跟钱五这赤脚庸医早有首尾。浪荡罪女,死了倒好,死因有何可查?”
慕容翎含怒望去,一愣。
——是那采药老妪,带着满脸的嘲讽。
村长手直颤,指着老妪,快要背过气去:“你、你……”
叶无咎若有所思,凝视那老妪,又扫过遗体,最终看向村长:
“您宁可孙女被人所害,死后遭人唾骂,也不愿为她查明真相,剖尸平反?”
村长怒视老妪和钱五,一甩手,几步上前,对慕容翎行大礼:“求慕容姑娘,为我孙女冬梅剖尸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