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半跪在李冬梅焦尸旁,垂眸。
冰魄花茶的冷香,仿佛还缭绕在唇齿间;闭上眼,脑海中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那个拼死抱住华服男子的大腿、保护昏迷的自己的身影,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守着所认为的正义。一天前,她还笑着说要去悦己坊,那是可以想象的好前程——
可如今,这盏在夜色中温柔燃烧的孤灯,熄灭了。
伸手,如以往几日那般,轻轻摸了摸李冬梅的头。
窸窸窣窣——
手下焦脆,再不是稻草般坚实的触感。乌黑的碎屑簌簌落下,无声。
收回手,无言。
再伸出时,手已极稳,指尖拈了根银针。
银针在李冬梅焦黑的鼻腔软骨间轻轻一挑,而后取出。阳光下,针尖上的粉末泛出微微的淡黄。
“曼陀罗花粉……”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针尖粉末:“颗粒细微,几不可见,是经烟雾吸入的。”
小心以纱布包住银针,又从袖内暗袋抽出一柄柳叶刀,精准撬开颅骨:“大脑功能已经被彻底毁坏,死前一个时辰吸入曼陀罗致幻迷烟。”
叶无咎的目光停留在慕容翎执刀的手,一贯漫不经心的脸上浮现一丝欣赏:“从村长家中步行来此,恰好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她微微点头,细细查过李冬梅体表,再次看到了熟悉的丝线勒痕。
思索片刻,望向村长:“凶手懂医,且必不是本村之人!”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许久,村长颤巍巍开口:“慕容姑……大夫从何得知?”
“昨日,我与叶少侠同去义庄验过尸,发现尸体曾被丝线禁锢,又被经过药物处理的白磷丝网笼罩。当死者活动,肢体摩擦的温度触发白磷自燃,便被焚烧至死……”
说着,她取出一截透明丝线:
“而这丝线的原料之一,便是仅产自天山派、绝非风吟村内能有的冰蚕丝!”
丝帕包好解剖所得的粉末,举起:“我当时未明白的是,既被丝线所困,为何不反抗?可如今,我明白了。不是不反抗,而是无法反抗。死者中了迷烟,早已在昏迷状态。”
话说至此,村民们已信了八九分。只一名耆老站出质疑:“既然死者已经昏迷,又如何活动,触发自燃?”
她拿出一瓶药水,在李冬梅尸身上轻轻擦拭。药水所到之处,丝线的勒痕数倍清晰:
“头部一处,四肢各一处,躯干两处,凶手以这丝线,分别缠绕死者的身体各部位,操丝控人,此乃江湖中不现世已久的——傀儡术。”
叶无咎挑眉:“慕容大夫的意思是,凶手先以迷烟令死者昏迷,再使这傀儡丝,控制死者,让死者自己走到布置好的陷阱,被你所说的白磷丝网兜头网住……”
她接道:“凶手以傀儡术,使死者在网中狂舞,直至触发白磷自燃,自焚而死。纵有目击者,看不清这透明丝线,便以为是‘天火焚罪’。”
不可思议,但证据确凿,由不得众人不信。
村民们面带钦佩,议论纷纷。耆老们对视一眼,走向村长。
一阵讨论后,村长叹了口气,挥挥手。
几个村夫一拥而上,却是与慕容翎擦肩而过,冲向她身后——围住了人群内圈的采药老妪。
“只你是外头来的,又成天捣鼓些草药!”
“为什么杀冬梅?前面那些人也是你杀的?”
老妪的身子纹丝不动,只淡淡扫视他们一圈。一阵风过,袖口微动似活物:“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村长走上前,声音颤抖:“曲流云,当年你一无所有,流浪至此,是……冬梅那孩子心软,说服大家收留你、帮你建房。你缘何……竟要杀她?”
曲流云的袖内忽然平静了。开口,声音低沉:“愚鲁村夫,说我是凶手,仅凭这些?”
众人一愣,怒火更甚。
“这些还不够吗?”
“杀了她!”
群情激奋,人们捡了石头,砸向曲流云。
慕容翎怔了怔,不知为何,想起了她们的初见。
那句“人心胜于蛇毒”回荡在耳边,与她用药粉救醒自己的画面交缠升腾。
脑子一热,已挡在她身前。一块石头正中左臂,疼痛袭来。
她直视众人:“此案非同小可,怎能对嫌疑人动用私刑?我们只管抓人,审判自有武林盟定夺。这位曲姥姥……还是先行关押,等悦己坊派人前来再议。”
武林盟名头压下,众人明显迟疑。又一阵商议后,纷纷同意。
慕容翎看向曲流云,那沟壑纵横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莫名的讽意,在被凝视的一瞬间,锐利的眼神刺过来。
下意识移开视线,恰见她袖内,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一闪,缩了进去。
正欲开口,村人们已经行动起来。
曲流云被押往村长家,几个壮汉抬着李冬梅的尸体走向义庄,闲着的村民则三三两两地招呼着喝两杯去去晦气:
有人带着亲近之色,冲慕容翎挥手,却马上被另一人阻止了。
“我看你是糊涂了!怎么还想叫小姑娘喝酒?哎,钱五,一起喝……”
钱五头也不回,径自走远。
隐隐地,传来嘲笑声:“瞧瞧你,还说我糊涂?他那酒疾……你是忘了他幼时偷喝酒,饮后浑身发疹,差点夭折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