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慕容翎躺在床上。
黑暗中,已看不到李冬梅脸上的红手印,却仍能回想起当时的惊险。
白日里的一幕又浮上心头——若非那老妪相助,再晚片刻,李冬梅便要被立毙掌下。
都是为了保护她,若不是她恐血——
可她,真的能克服得了恐血吗?
心下发苦,轻轻摸了摸李冬梅的头发。
触手有些干枯、毛糙。
叹了口气,迟疑:“今天那华服男子是何来历?他如此横行霸道,你们为何不——”
“他、他是武林盟三大总管的……姜楼的侄子,我们怎敢?”
身边的身躯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
她轻轻握住李冬梅的手,温柔而有力量:“冬梅,别怕,我——”
“慕容姐姐,你别再为我涉险。我……等我去了悦己坊,他就不能拿我怎么样了。内坊只有女子才能踏入……”李冬梅回握她,反过来安慰道。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两人“唰”地一下坐起身。
对视一眼,披衣快步出门。
院外正是无星无月,只门口的大红灯笼光线昏昧。眼前小道半明未明,延伸向无尽黑暗。
慕容翎皱眉,正要说什么,已被打断:
“慕容姐姐,我跟你同去。”
思忖片刻,微微点头,抱起李冬梅,脚下一转。
下一秒,已出现在数米开外。
身形连闪,数息之后,忽然顿住。
一股烧焦头发和油脂的味道,刺鼻到穿过皮肤,浸透四肢百骸。循着异味,走进一座被烧得只余漆黑骨架的民宅。
横七竖八的人形蜷缩在地上——不,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除了牙齿是白的、面部还能看出五官轮廓之外,只是黑糊糊的一堆蜡状物。像煤炭、像砂石,唯独……不像人。
后背发毛,下意识别开视线,轻轻放下李冬梅,把她掉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焦尸:“别看。”
慕容翎自己也不想看,却还是压下喉咙里的酸意,面色发白地一步步走向那群焦尸,蹲下身来。
已经辨识不出“人”的特征,这群人的身份……
眉心微皱,扫向倒在最边缘的独尸:他的腰间,有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上,“武林盟”的字迹龙飞凤舞,恰似白天那张张扬跋扈的脸
——是华服少爷,和他的护卫们。
缓缓走向他,弯下腰去,触了一下那层被火烤脆了的皮肤。
轻轻一碰,焦黑的碎屑簌簌掉落。指尖一阵发凉——
“天呐!”
“我打更路过时,他们已经全被烧死在这了。”
“这可怎么办?”
慕容翎回头,院子里已经被村民围满了。为首那人拿着锣和梆子,像是更夫,声音也与之前听到的惨叫一致。
他旁边,村长颤颤巍巍,手都在发抖:“姜少爷死在这,武林盟不会放过我们的……”
“姜楼大总管追究起来,我们整个村子都要陪葬……”
“又不是我们杀了他。”李冬梅几步上前,死死盯着地下那群焦尸,不见惧色,反而眼神发光,面色泛红。“‘天火焚罪’,是神仙把他收走了!”
“没错!‘天火焚罪’,烧死的都是大恶人,他来之后不干好事,死了才好。”
村民们指着尸体痛骂。
见此情形,慕容翎心下泛起阵阵异样——他们见到如此多的焦尸,为何毫不畏惧,连吃惊也无?
武林盟乃四大正派联盟……姜楼更是仅次于盟主之下的三大总管,统管全盟财务。死者如此尊贵,村民们半点都不深究他的死因吗?
“村长,事已至此,我们是否应该验尸寻找线索……追索凶手?”
“是,是,慕容姑娘说得对,我们该寻找线索。”村长深呼吸好几次,声音才抖得没那么厉害:“钱大夫,快检查尸体。”
人群中,一高大男子排众而出,大步走到那具腰系青铜令牌的男尸旁,蹲下。
简单的检查尸体体表后,回头:“死者确系烧死,死亡时间在约半个时辰前,从尸体上看不出其他异样,推测跟从前的死者相同,死于‘天火焚罪’。”
慕容翎眉头皱起:“可是……”
“就这样吧。”村长摆摆手,长叹。“我明日就把此事上报悦己坊,悦己坊会再报武林盟……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钱大夫,辛苦你了。你们几个,把尸体先抬到灵官庙旁边的义庄,跟前几天烧死的人放在一起……”
锣梆声又被敲响,有人抱怨着去拿门板,有人打着呵欠,一边随口议论,一边散去。收尸的收尸,回家的回家,脚步反倒比来时轻快些。
像是打完叶子牌散场,而不是几十条人命刚被烧成焦炭。
慕容翎上前几步:“村长,只凭一句‘天火焚罪’就停止调查,是否太过儿戏?”
村长叹了口气:“慕容姑娘,我们风吟村,从几个月前开始,就陆续有人被烧死。不少人目睹活人被焚,可在场的只有目击者和死者,谈不上什么凶手。”
李冬梅疾步上前,声音拔高:“哪里有什么凶手?死的都是些无恶不作的人,这是灵官出手,眷顾我们村子呢!”
“慕容姐姐,别管他们了,我们快回去睡吧,都丑时了。”说着,拉住慕容翎的手,把她拽向回家的方向。
慕容翎不语,直到走出很远:“如果这不是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