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步子一顿，诧异。

下意识抚了抚眼前的白布：“你叫我送你？”

叶无咎耸肩，如果忽略眼底的试探，那语气分外真诚：“我来时不认识去春风院的路，是你们二小姐的丫鬟把我指到这里。这附近清冷得很，只怕除了慕容大夫，几里内也找不到人了。”

她默了默，仿佛想到什么，竟未反对：“那就请叶公子在院门口稍候。”

“多谢慕容大夫。”

慕容翎从内间拿出一根竹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玉隐院。

微风拂过药田，掠起药香。

叶无咎立于门外，目光在牌匾和门柱间游移，若有所思。

——玉隐院。

苍劲锋利，刚直拗气。

字迹下的牌匾簇新，旁边的门柱却饱经风霜……

“你弄丢了属于你的牌匾。”语气意味深长。

——这院子里有秘密。

看来，夜里还需一探。

“哒、哒”两声脆响，敲碎了他的思绪。

只见慕容翎眼覆白布，已默然前行。竹杖在身前左右划动，杖底铁球擦过青石板，清音泠泠。

叶无咎迈步跟上，若有所思。

玉隐院周围偌大一片地方，竟毫无人烟。走了半炷香，才见谷内仆婢往来忙碌。

大多低声沟通“二小姐”、“扶危堂”等话语，欺慕容翎目不能视，权当她不在面前，扬长而过。星散几人行礼：“大小姐。”

慕容翎神色平静，仿佛对眼前情状并无觉察。

叶无咎饶有兴致地看着，忽道：“我记得扶危堂乃抢救危重病患之处。你医术这般好，何以反倒二小姐在扶危堂主事？”

她呼吸一滞，沉默许久，终是勾出一抹苦笑：“我心中有魔……早已踏不进扶危堂了。”

他回想她治疗时发抖的手，若有所思，正要再开口试探——

“此处已接近桃源谷的中心地带，叶公子应当能识得路了。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慕容翎忽而转身，披着黄昏的光，拄着竹杖，渐行渐远。阳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形单影只。

竹杖的清响渐次微弱，那道孤影即将融入暮色。

叶无咎立于原地，目送她背影，眼底冰冷，神色晦暗不明。片刻间，慵懒的神色浮现，嘴角再次勾起一贯的笑意。

转身离去，步履流畅，仿佛富家公子闲逛自己府上的后花园——

哪里是不识路的样子？

而慕容翎不曾回头，一路来到仁心堂。

“大小姐好久没来了，谷主一直都很担心你。”管家李修满脸笑容，絮叨着引她往里走。

堂内，慕容无暇坐在桌前，执笔批阅着什么，神色凝重。

慕容翎抿着唇，脊背崩得笔直：“父亲。”

慕容无暇皱眉，微抬起头，目光在她眼睛上的白布停留了一瞬：“你还是没想通吗？”

“父亲，我想重新行医。”

“你的眼睛……”

慕容翎不语，左手于腰间素锦蹀躞带轻轻一抹，六十四根金针自九针囊飞出，悬浮于身周：“父亲，可敢受我此针？”

慕容无暇凝视她片刻，缓缓起身。

她手一挥，六十四根金针顷刻飞出。

下一秒，所有金针刺进慕容无暇全身上下六十四处穴位，针尖齐齐没入一寸。

慕容无暇眼底波澜不惊：“这一式八卦阴阳针——尚可。”

他拂袖，六十四根金针自穴道脱出，如受牵引般飞回慕容翎腰间的九针囊。

“纵然能蒙眼施针，你的心病……如何重新行医？”目光停留在她的手，难辨神色。

“三年前……他的死有问题，我要查。”

“那小子身份特殊，处境尴尬，若当真枉死，其后的势力也必不简单，你何苦自寻烦恼？他多活的那些年，本就是偷来的。”

“是，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不该活下来的邪派少主。可那时他还只是孩子，门派的作为与他何干？”她急道：“何况，十年前……江湖人也已将他的门派灭门了！”

鲛纱和天蚕丝混织的白布贴着眼皮，凉丝丝的。眼前一片黑暗，却仍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身上，很沉。

没有退缩，直直面对父亲：

“他不是什么邪派余孽，只是会惹我生气、戳破我温和面具，在病人闹起来时，睡在春风院的梧桐树上，日夜守护我的朋友！”

右手的指尖深深掐进手心，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唯一的挚友伤得不明不白。我、我未能救活他……至少，也要为他找到一个真相，否则心魔不除，如何再面对伤患？”

“放肆！”慕容无暇的声音陡然沉下，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你根本不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那桩灭门旧案事涉六大门派，他的死更是……”

话音骤断，像是被无形的危险扼住了咽喉。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发冷：“他当年若不执意追查，兴许还能活着。如今你又要去查他的死——是想让桃源谷，连最后一个可能拿起‘春风院’金针的人，也折在外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