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青铜门铃响起,尾音里夹杂着锈屑细碎、干涩的“嚓嚓”声。
慕容翎蒙着眼纱的脸微微抬起:
三年了,这地方不曾来过病人。
“有趣。”身侧,灵儿的语气不悦,脚步已迈向院门——
她闻声伸手,拦住。
“我去吧。”顿了顿,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毕竟,这是我三年来的第一个、真正上门的病人。”
看不见灵儿的表情,却能感到那只被按住的手,在袖中不甘地动了动。
“灵儿,你先回去。”按紧那只手,无奈中透着包容,“过几日便是你的十八岁生日,我做了你爱吃的蓝莓味糖葫芦,莫忘了来尝尝。”
手不动了。
片刻,灵儿嘟囔:“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声音认真起来:“若是此人伤着你,我便将他皮肉一片片割下来,喂我那群鹤儿。”
衣袂轻响,紫影掠去,带起一阵风。
慕容翎莞尔,循着那风的方向微微抬头——
这天的阳光极为灿烂,即使透过覆眼的白布,也依然让她感觉到暖融融的、微红的光。
心头微微一颤,有什么在心底骚动起来,妄念顿起。回过神时,已从廊下的阴影步出,“吱呀”一声,把门打开。
门外的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眼前的人带着鲜血与杀戮淬炼过的凛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熟悉。
迷茫了一瞬,旋即稳住呼吸,缓缓后退几步让出位置,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求医者吗?请进。”
等了片刻,面前的人并没有什么动作。
许久,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我持春风院信物——回春令,来寻求救治。春风院,在哪里?”
她嘴角的笑意一僵,语气却依旧平和:“春风院已经不存在了。”
微微侧首,素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我是慕容翎,你是否还要求医?”
那人默然。忽而,喉间滚出一声低哑、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
脚步声渐渐靠近,气息呵在她耳畔,语气轻佻而又危险:“那就请慕容小神医……好好看看,我到底……是哪里病了,也好……将我治愈。”
*
须臾,慕容翎坐在外间诊室的黄花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来人缓缓落座于她对面,眼角余光含着探寻,不着痕迹的扫过整间屋子。
窗外梧桐低垂,叶影晃动。慕容翎指尖掠过诊册,面上是淡淡的阳光。
“姓名?”
“叶无咎。”
“症状?”
“胸闷气短,四肢冰冷,内力运转滞涩。”
笔下一停:“可有外伤?”
叶无咎垂眸掩去眼底试探:“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慕容翎笔尖一颤,规整娟秀的簪花小楷下,突兀多了个墨点。
那一点黑,像溅出的毒血,泛出重重铁锈气。她呼吸短促,胸口闷得像被一座山死死压住。
恰时风过。阳光透过窗纸,将叶影投在她面庞半侧,摇曳不定。细看过去,半面苍白,半面阴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数息的沉默后,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冷:“医者面前,岂容胡言乱语?”
“是叶某唐突。”他低笑一声,敛去方才的挑衅。“见神医这般肃然,险些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开个玩笑,还望见谅。”
慕容翎束着白布的面庞,在晃动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她默了默,从袖口暗袋抽出一根与白布同材质的细丝。
指尖一弹,细丝绕上叶无咎手腕。
丝线绷直,三指虚按于彼端。
一簇碧光顺丝线沁入,叶无咎无意识指节一松——遍身生暖,从不休止的内伤痛意也轻减几分。
慕容翎感受到他较之常人明显快些的心跳,面上古井无波,内心却是巨震。
指尖微动,细丝瞬间缩回袖内。
“叶公子的病,先前是谁治的?”
“是家父。怎么了?”
“你的记忆,想必已是真假难辨的碎片了吧?”
叶无咎瞳孔一缩,恰逢慕容翎目光锐利,如箭刺来。
“剧毒,内伤,药物滥用对神志的摧残,还有……”慕容翎冷笑一声。“寻常人死个十次八次也不出奇。叶公子真真武学奇才,若非那一身内力撑着,早几年就该是一具尸体了!但时至如今,你能调用的内力已不足从前半数!”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叶无咎苦笑,坦然:“医谷桃源,名不虚传。不错,叶某随时都可能……”
话音未落,胸口猛然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