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黄昏,谢长厌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囊,青灰色的,用粗麻缝成,口子上系着一根细绳。布囊表面沾着些泥土,边角也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旧物。
沈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谢长厌垂下眼,声音低低的。
“药囊。”
沈柚愣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这是药囊。可他不明白,谢长厌为什么忽然给他这个。
谢长厌没有等他问,自己开口解释。
“小时候,娘给我缝的。”他说,“她说山里草药多,看见了就采回来,装在里头,能换钱。”
沈柚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小小的、旧旧的布囊,忽然觉得有些沉。
“那时候我天天背着它上山,”谢长厌继续说,声音很轻,“采到的草药不多,可娘每次都会夸我,说阿厌真能干。”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
“后来她走了,这个药囊我一直留着。”
沈柚抬起头,看着他。
谢长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梢上。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说,“就这个。”
“给你。”
沈柚望着他,望着他那微微垂下的眼睫,望着他那抿起的嘴角,望着他那副“给了你就别问为什么”的表情。
他伸出手,去接那个药囊。
谢长厌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他握着药囊的一角,沈柚握着另一角。
两双眼睛对视。
谢长厌的拇指忽然动了动,在沈柚手背上轻轻蹭过。
一下,两下。
慢慢地。
沈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谢长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指尖却顺着沈柚的掌心滑过,最后在他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瞬。
那里,脉搏在跳。
沈柚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长厌收回手,垂下眼。
“收好。”
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沈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还有他指腹蹭过时那一点粗糙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谢长厌。
谢长厌已经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发亮。
沈柚忽然笑了。
他把药囊贴在胸口。
“好。”他说,“我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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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柚躺在床上,把那个药囊拿出来看了又看。
药囊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粗麻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道细细的裂口,被针线细细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他把药囊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山野的风。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阳光。
像是那个人小时候,蹲在山上采药的模样。
他又想起下午递药囊时,那只在他手背上蹭过的手。
那慢慢滑过掌心的指尖。
那在他手腕内侧多停的一瞬。
他把药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里,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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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柚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灶房,熬了一锅粥。熬得稠稠的,软软的,米香四溢。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个药囊,看了又看,终于下定决心。
他去找药老。
药老正在药庐里翻拣药材,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什么事?”
沈柚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药老,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药老抬起头,看着他。
“说。”
沈柚从怀里取出那个药囊,递到他面前。
“弟子想请您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药方?”
药老接过药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破玩意儿,哪儿来的?”
沈柚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药老看了他一眼,忽然懂了。
“那小子给的?”
沈柚点点头。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仔细翻看那个药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咦”了一声。
沈柚心里一紧。
“怎么了?”
药老没有回答,只是把药囊翻过来,指着底部的一角。
“你看。”
沈柚凑过去看。
那一角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仔细辨认,还能认出几个——
“……山……氏……传”
沈柚愣住了。
“这是……”
药老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这是药方传承的标记。”他说,“有些采药世家,会把祖传的药方写在药囊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沈柚。
“这小子,恐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沈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谢长厌说过的话。
“六岁之前,有娘。”
“娘给人洗衣裳,换些米面回来。”
他以为那只是普通人家。
可这个药囊……
“能看出是什么人家吗?”他问。
药老摇了摇头。
“字迹太模糊了。要看清,得想办法恢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药堂有一种药水,可以让褪色的墨迹重新显出来。只是需要时间调配。”
沈柚眼睛一亮。
“那弟子求您——”
“行了。”药老摆摆手,打断他,“我试试。”
他把药囊收进袖子里,低下头继续翻拣药材。
“过几日来拿。”
沈柚站在原地,望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忽然有些鼻酸。
他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药老。”
药老头也不抬。
“去吧。”
沈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药老的声音。
“那小子,命苦。”
沈柚停下脚步。
药老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着药材,声音苍老而平静。
“可他有你,就不苦了。”
沈柚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他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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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沈柚在竹林里等谢长厌。
他靠在石头上,望着天边的晚霞,想着那个药囊的事。
想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想着药老说的“采药世家”。
想着谢长厌小时候,背着这个药囊,在山里采药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心疼。
那个人,从那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