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的月亮,格外地好。
沈柚练完剑,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歇息。谢长厌立在他身侧,望着远处的山峦,月光落在他素白的侧脸上,清清冷冷的,却又温柔得像一捧水。
“谢长厌。”沈柚忽然开口。
谢长厌转过头来看他。
沈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望着月亮。
谁也不说话。
可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两棵树长在一处,根须在地下悄悄交缠,不必言语,也知道彼此在那里。
过了很久,沈柚忽然开口。
“谢长厌。”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
沈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岔开话题,却听见他开口。
“六岁之前,有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那时候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娘给人洗衣裳,换些米面回来,够我们娘俩吃。”
沈柚静静听着。
“娘手巧,会做很多吃食。槐花开的时候,她去山上采,回来和面蒸槐花糕。我蹲在灶台边等着,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快。
“她总是先给我尝一块。烫得很,我一边吹一边往嘴里塞,她就笑,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柚望着他,望着他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忽然有些心疼。
“后来呢?”
谢长厌的睫毛垂下来。
“后来她病了。”
“村里的郎中说,要很多钱才能治。我没有钱。我去求那些借过娘钱的人,想让他们借我一些,等以后还。可他们看见我就躲,有的还骂我,说晦气。”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娘死的那天晚上,下着雪。她说冷,我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她还是说冷。我抱着她,想用身子暖她,可她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他顿住了。
沈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谢长厌的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着。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
“天亮的时候,她不说话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就在旁边坐着等。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到第三天,有人来,说她死了。”
“我那时候不懂死是什么意思。我推她,喊她,让她起来给我做槐花糕。她不起来,怎么喊都不起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
“后来有人把她抬走了。我追出去,追了很远,追不上。”
“那天下着雪,很大很大的雪。”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了。”
竹林里安静极了。
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月光静静地流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柚握着谢长厌的手,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
想起八岁那年,爸妈离婚,他被扔给奶奶。奶奶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他是拖油瓶。后来奶奶也死了,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他也曾经以为,这辈子就是一个人了。
可是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
看着他那素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了很久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他忽然笑了。
“谢长厌。”
谢长厌抬起头看他。
沈柚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星光。
“我给你讲个故事。”
谢长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前有个地方,叫地球。那里有个年轻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挤一个时辰的马车去一个叫‘公司’的地方干活。干到天黑才能回家,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
谢长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地方的人,都叫他‘社畜’。”
“‘社畜’是什么意思?”谢长厌问。
沈柚想了想,道:“就是……像牲畜一样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