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医院
窗外的雪似乎下了一整夜,又似乎只是他混乱意识里的一场无声默片。顾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到浴室的地面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像一条褪色的、丑陋的绳索,曾经试图将他从无尽的虚无中拉回,却也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
他刚刚做了一件错事。一件他在无数个被绝望吞噬的深夜里想过,却又在每一个天亮时分,因为“狸年”饥饿的叫声,因为母亲放在门口温热的牛奶,因为窗外哪怕一丝微弱的阳光,而强行压下去的、最糟糕的事。
这一次,那根名为“坚持”的弦,在昨日咖啡馆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在那句干瘪的“你好”,在那仓皇逃离后更深的自我厌弃中,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的喧嚣,内心的嘶吼,甚至连窗外落雪的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只有身体里的力气,连同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痛苦、麻木、不甘和卑微的眷恋,似乎都随着那温热的液体,一起悄然流逝。他看着身下浅色的地砖上,慢慢晕开一小片越来越深的痕迹。
“哥,对不起……”他对着空气,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坚持不住了。
真的,太累了。
眼皮变得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旋转。世界在褪色,声音在远去,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接近解脱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也好。
就这样吧。
“喵——!”
“喵呜——!!”
一声比一声凄厉、焦急的猫叫,猛地刺破这片趋向死亡的宁静。“狸年”不知何时用爪子扒开了并未关严的浴室门,挤了进来。它绕着顾野的身体焦躁地打转,用头拼命顶他垂落的手,用带着倒刺的舌头一下下舔他冰冷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噜声和哀叫。
顾野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落在了脚边这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上。狸年……他的狸年……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牵绊,像风中残烛,微弱地闪了一下。
但这点光芒太微弱了。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坚定地涌上来,淹没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知觉。他头一歪,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深渊。
楚筱竹提着菜回来,屋里静悄悄的。往常顾野再沉默也会应一声,或者“狸年”会跑出来。今天却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
一种莫名的不安扎进她的心口。她朝顾野卧室走去。
“小野?”她轻轻敲门,“在睡觉吗?”
没有声音。
门没锁。推开门,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铺凌乱,空无一人。只有“狸年”趴在门口,冲她凄厉地叫了一声,转头焦急地挠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楚筱竹的心猛地一沉。浴室门从里面锁住了。
“小野?”她用力拍门,声音带着颤抖,“开门,是妈妈!”
里面死一般寂静。只有“狸年”的哀叫。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是顾期回来了。看到妻子惊慌失措,他脸色一变:“怎么了?”
“老顾!”楚筱竹声音带上了哭腔,“小野在里面!锁着门,没声音!”
顾慈大步走来,沉声道:“小野!我是爸爸!”
没有回应。
顾慈后退一步,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扇门!
“砰——!”
门锁崩坏。浴室里的一切暴露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