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残忍的语调回答:
“还有什么话能讲?”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在宣读某种判决,“我们已经分手了。从前吵架分手,现在也是一样的。好好的对他,就行了。”
“对啊。”薛烬很快接上,声音里那点压抑的情绪似乎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强调的、近乎报复般的轻松,“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我也有……朋友了,是个男生,很活泼,也很可爱。”
“很活泼,也很可爱。”
他在描述另一个“他”。用曾经可能描述过顾野的词汇。
电话两头,只剩下呼吸声,和背景音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的跨年倒数。
窗外,隐约传来人们汇聚而成的声浪,穿透玻璃,微弱地钻进顾野的耳朵:
“十!”
“九!”
“八!”
顾野握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看着窗外骤然炸开的第一朵盛大烟花,绚烂的光芒瞬间映亮他苍白失神的脸,又迅速黯淡下去。在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前,在全世界都在说“新年快乐”的前一秒,他对着听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
“以后……别来找我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一!”
“新年快乐——!!!”
窗外,欢呼声、烟花炸响声、车鸣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璀璨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染成不夜的颜色。所有人都在祝福,在拥抱,在憧憬新的一年。
顾野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冰凉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孤单得像世界尽头的一座岛屿。
许久,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很轻、很轻地说:
“新年快乐。”
“你再也听不见了。”
城市的另一端,某条喧嚣的跨年街道旁。
薛烬慢慢放下了早已没有任何声音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四周是鼎沸的人声,情侣相拥,朋友笑闹,绚烂的烟花在他头顶不断绽放,照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又一轮烟花在夜空炸响,光芒落进他深灰色的瞳孔里。他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对着早已结束通话的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新年快乐,顾野。”
然后,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繁华盛景,独自走入昏暗的街巷阴影里。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明明都快放下了,结果……”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消弭在唇边。
原来不是放不下。
是舍不得。
可是他也曾说过——
“你看,最美的星星永远都不会坠落。可是纸飞机会坠落,但我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所以不会让你坠落。”
顾野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慢慢滑坐下去。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狰狞的割痕正在无声地渗出血珠,鲜红的液体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仿佛要一直蔓延到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觉得好冷。比贴着玻璃窗时还要冷。
哥,对不起。
意识像潮水般退去,黑暗温柔地席卷而来,吞没了窗外所有的喧嚣和光芒。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了母亲由远及近的、焦急的呼唤,还有家里那只狸花猫“狸年”细微的蹭挠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楚母提着刚做好的、还温热的排骨推开家门,脸上带着跨年夜应有的轻松笑意。“小野,妈妈买了你最爱吃的——”她的话戛然而止。
手提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精心烹制的排骨滚落出来,香气弥漫在突然凝滞的空气里。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儿子,看见了蜿蜒刺目的血迹,看见了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小野——!!!”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别墅虚假的宁静。顾父从书房冲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快!开车!去医院!!!”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不详的眼睛。长椅上,顾父楚母相互依偎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楚母的肩膀在不停颤抖,顾父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得如同凌迟。
医生出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拿着同样的东西——病危通知书。每一次,那薄薄的一张纸都重若千钧,要将人压垮。签字的笔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们已经尽力了……”
“还没脱离危险……”
“看今晚的观察……”
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为人父母的心。
一个晚上,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深渊边缘行走。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再次走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了些许松动。
“暂时……保住了一条命。”医生的声音很沉,“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顾父楚母,“病人有明显的自毁倾向,这次不仅仅是意外。身体上的伤可以治,但心理上的问题……必须要进行干预。等他情况好一点,建议找专业的心理医生。”
顾父楚母含着泪,不住地点头。
顾野被推进了病房。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亮白。蝉鸣声在夏日的清晨响起,不如记忆中那般聒噪吵闹,反而有种虚弱的、断续的疲惫。
顾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病房单调苍白的天花板,和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空空荡荡。
过了很久,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气音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审判:
“他曾说……会接住我……”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
“可当我真的坠落时……”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绝望:
“接住我的……只有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