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夜景静谧,只是天界的月太过圆满,没有鸟啼,没有蝉鸣,像按照规矩精心绘制的画卷,不出一点别样的烟火动静。
池云停坐在中央,麻木地从顶上的真月看向池中的倒影,在水里竟不如他的面容耀眼。
他的头发有些长,许久没修剪过,向内卷着落在锁骨处。
以往肯定不敢随意修剪,可此刻池云停一无所惧,回屋取了把剪刀,对着池面的人形开始修发。
颈肩在皎洁月光的衬托下格外透白,乍一看像画中的妖精,专门蛊惑人心的那一种。
碎发落在脚边,池云停依旧咔咔动手,右手前所未有的稳当,以后换工作也可以考虑在山脚下当托尼老师。
他目不转睛,盯着水面,直到那一抹月影被来人搅碎,换做漆黑的涟漪。
枯手双手背在身后,直挺挺站着,脸上寻常笑意:“我回来了。”
池云停弯了弯眼,说笑话一般:“已经过了子时,你不需要回自己的宫殿去吗?没有门禁?”
枯手:“门禁应该是没有的,怎么会有回不去家的道理呢。”
池云停眼角含笑,复而看向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修剪完的黑发有些凌乱,发丝胡乱盖在极白的脸上。
“您别害怕,我是来履行承诺的。”
“我怎么会害怕呢。”池云停对他笑道,“行了,请坐。一直站着显得我待客不周。”
枯手走到他对面的石凳旁,修长的指节敲击在玉石面上,却绕过它,反而站在桌沿旁,离池云停更近的地方。
池云停顺势抬头,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底,仅仅一瞬移开视线,又是那副平和温顺的模样。
“杏仁酥。”
“多谢。”
池云停双手接过,暗绿色的油纸似曾相识,捻了捻红线:“真是云霞寨的?”
枯手欣然点头:“不是您要求的吗?”
池云停轻声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当真会去买那里的东西。”
他看上去并不愉悦,眉头蹙着,仿佛一盒小小的杏仁酥为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油纸渗着碎屑,落在冷硬的桌面,拢到一块。
枯手见状,明白什么,心底愉悦更甚,自责些许:“抱歉,我没想到您依旧怀有抵触的情绪,扰乱了饮食的雅趣。殿里没有下界那些食物,您吃点蟠桃如何?”
池云停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没有胃口……夜已深,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夜深人静,神殿的主人千丹不知去了何处,却留下两个外人沉默在月夜的注视下,万籁中所有都浸上一层若隐若现的冷纱。
“您呢,您不休息?”
这话问得奇怪,池云停静静盯着他,扬起一个平和而体贴的微笑,眉目间多了几分与清和融汇得极好风情。
池云停:“我想独自赏月。”
想即愿,枯手自然会尽心尽力满足青栖的每一个愿望,哪怕现下他有许多话想说,在这样的情形下都是相当微不足道。
枯手:“夜安。”
清风徐来,他高大的身影随风而去,终于为云停腾来了半山明月,照亮了黯淡的夜色。
池云停打开油纸包,吃了半块震得微碎的杏仁酥。甜香弥漫在口腔中,汇聚的惶然不安才随着香甜散去。
白日千丹不在,清虚以叶传音,同池云停短暂说了几句话。无关紧要事的关键线索,只是让他提防着枯手二人,以免再中他们的圈套。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看来是替天帝接风洗尘之事过于费神。
于是他出于好心:“您要多加休息啊。”
如此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却在清虚尊使的耳旁如同炸雷一样响起。
“你说什么?”
“您要多加休息。”
“再说一遍。”
池云停:…………
他在清虚的催促声中又重复一次,明显可以听见她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吸气声,然后冷酷道:
“嗯。”
树叶状的通电便这样挂断,以至于最后他都无法判断尊使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令人百般费解。
池云停食欲渐渐消退,这点甜味又压不住当前的心事了。
杏仁酥在此刻成为某种象征。
池云停重新捻起一块较为完整的杏仁酥,沉默片刻,放在嘴中咀嚼,彻底咽进肚子里。
郁萧……
那点萦思始终徘徊在心尖。
回忆似真非真,矛盾重重。
天庭、血海、魔物……池云停略显无力,真相到底是谁的希望的真相,而虚幻到底是谁缔造的虚幻?
简直比梦还夸张。
会不会现在忽然醒来,发现他其实还在芸芸茶庄,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他丰富大脑所创造的梦?
显然不可能。
他叹息道:“太甜了。”
这杏仁酥甜过了头,扰乱了本应该拥有的思绪。
-
次日夜,千丹才离开不久,枯手欣然而至,直奔西侧的繁花小院。
偌大的庭院中只看见白袍人蹲在水池边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专心致志的趣事。
枯手并未叩门,径直走到他身后去:“青栖大人。”
池云停没有回话,撒完盘中最后一点糕点后才看向他,弯了弯眼。
“您这是在……”
“喂鱼。”池云停拍了拍衣袍,站起身,脚边一连叠起了四五盘空盒,“反正也是浪费,不如投喂一点给池里的鲤鱼。”
枯手笑说:“朝天鲤鱼不吃下界的东西,您这样投喂没什么作用。”
池云停微微道:“总比眼睁睁地看着它烂掉好,给自己心里一个不足道的安慰。或者说你有这胃口,不如明日我留点给你吃?”
这话比起往日有些攻击性,不过隐藏在池云停温和的笑容下,让人情不自禁地忘却了此刻,沉浸在表面的糖霜。
枯手:“您愿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池云停无言。
池里的红鲤探了个头,见不再有糕点落下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游回池底,同亲朋好友一道享受这个难得的宁静夜。
他们走到石桌边坐下,既已深夜,不必上茶,否则闹腾到凌晨都不可能睡着。
枯手恭敬道:“今日我是有求于您。”
池云停抬眸,示意他继续向下说。
只见枯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略微黯淡,但仅凭微光就能知晓并非俗物的珠子。
池云停觉得眼熟:“这是……”
“您此前的神归前梦正是因它而起,后来经过清虚尊使所托,我替您取了出来,一直妥善保管。”
“你想物归原主?”
“不,我想请您解开它。”
池云停不太理解他的意思:“解开?”
枯手虔诚地将金珠递到他手中。
珠圆玉润,因为世间的消磨而比此前略微逊色,一察觉到池云停的靠近,它便发出微弱而平和的光芒。
“是的,请您解开里面的封印。这玉珠本来是您的所有物,里面加固的封印也只有您才能解开。”
池云停重拾金珠,脑子里没有任何思绪,对于它的记忆清晰又模糊。
“封印,是什么样的封印?”
枯手顿了顿:“您当初受到蒙骗,以七分神力为云霞寨诞下庇护,保护它不受外敌侵/犯。而如今你已经知晓真相,想必也不愿以神力护佑云霞寨,所以特意来请您。”
池云停恍然:“你的意思是……我那七分神力的封印,都浓缩在这颗小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