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千丹殿内。
焚香未散,点燃的是清虚心中的焦急。她向来处事不惊,只有在青栖身上少几分耐心。
“怎么还没来?”
千丹替她倒茶:“总会来的,我徒儿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何必在意这一时半会儿的等待。”
清虚不时瞥向殿外:“说的容易,改天换成枯手我看你急不急。怎么还没动静……”
千丹随她去了,斜靠着长椅,随意问:“等帝君出关以后,你打算如何汇报这件事?”
“自然是从头到尾阐释清楚,再请帝君以罪严处。到底是长久的规矩,动不得。——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千丹失笑:“瞒不过你。”
清虚同样笑了笑:“老朋友了,谁能瞒得过谁呢。说说吧,我来评一评合理与否。”
茶盏被人撤下,帘纱相缠,笼住外面的月光,室内略显昏暗。只有东墙的鸟羽在此刻发出微光,格外漂亮。
“嗯……郁萧自然死罪难免,与其触怒天帝,我们自行解决,报了青栖的仇,岂不更好?到底是私心作祟,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清虚:“这——”
话音未落,帘外风铃吹动声响,叮叮传递等待已久的喜讯。清风如生机般点亮凝结的气氛,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一眨眼的功夫,清虚尊使没了影。
千丹:“别急,没人追你,没人抢他。”
清虚在高阶上漫步而奔,及地的浅色长袍仿佛与明堂的地面融为一体,宛若冬雪皎洁。
她远远看见挪动的两道人影。
“青栖!”
走在前面的枯手停下:“尊使。”
清虚颔首,再度看向池云停,觉得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果真是没被好生养着。又觉神情不对,有种失魂落魄的迷茫,像是错觉。
“青栖,你怎么样?”
急切的询问使池云停眼神聚焦,在她秀丽的面容停滞。
他不认识面前的女人,可心告诉他应该认识,于是记忆便在本能的反应中替他做了回应。
池云停的声音很轻:“尊使……我真的是为他所害吗?”
清虚自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是他们心中一根难拔的尖刺,会带来钻心剜骨的疼痛。
池云停自顾自往下说:“我在过镜中看见了过去,是当年死亡的真相。镜子所告诉我的实在是太颠覆认知了,我大概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他会真的杀了我……您是知道真相的,请告诉我,我所看见的,是真相吗?”
清虚叹息着,按住他的双肩,语气温和而不可抗拒:“你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战乱、尸骸、血池……我看见郁萧亲手杀了我,搅起腥风血雨,席卷整个天庭,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天庭混战……”
“……”
清虚一时没回答,这似乎和她从千丹处听到的有所不同。
千丹姗姗来迟:“几千年前的往事,人的记忆有缺,镜子同样会有磨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不过大抵不会出现什么致命的偏差,请不要因此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他的眼神给予清虚一种莫名的肯定,她压抑住喉间的颤动,说出了最不愿听见的答案。
“嗯。“
“……”
枯手忙扶住近乎昏倒的池云停,借力以便他能站稳:“青栖大人,先回屋吧。您有很多时间可以接受这一切。”
池云停想推拒,可此刻虚弱到无与伦比,像燃尽了的蜡烛,仅仅剩下无用的美丽皮囊。
他靠在枯手肩上,草药香熏得头晕无力,面色发白。
清虚蹙眉,察觉到隐晦的清虚,拦住枯手:“我来。”
“恐怕麻烦您……“
“不麻烦,小时候一直抱。”
如此听来清虚尊使是三人中最会养鸟的专家,枯手略不情愿地让她接手,自己和千丹跟在后面几寸。
距离药香源头远了一点,他没那么恶心了,轻声叫了她尊使。
清虚:“以前都直呼其名,现在总算愿意学一点礼仪了?”
池云停不知道该说什么,勉强直起身,靠清虚半搀扶着往里走,拐角处暂时不见千丹等人,他听见清虚极轻的声音。
“——他们不对劲。”
“嗯?”
清虚二指朝他额间一点:“此咒可以保你清醒,以后不用再次着了他的道。”
池云停体内的不舒适感顿时消散,那层蒙盖着的薄纱总算掀开,神智相隔许久,逐渐归位。
“嘘,别让他们发现。”清虚道,“装个样子,会吗?”
“会的。”
池云停侧眸,见他们依旧没跟上来,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清虚特意带他绕了远路,对于千丹的宫殿她比本人都要熟悉。
闻此,她勾唇一笑:“我与千丹好歹千年之交,难道会看不出他被掉了包?年岁资历可不是白混的,其中怎么也有诈,不过我并不清楚,只能带你做个防范。至于以后,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吧。”
池云停脑子转得快,明白她的意思:“那么……“
“郁萧?勉强相信,怀疑未消。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只相信我所发现的,所以你也别和我什么他对你真的很好之类的话,没用。”
池云停喉结滚动,将“他对我真的很好”咽了下去。
清虚满意极了,前方十余步又绕回大厅,想必他们早就等候在那里。
她在云停耳边道:“你先在他们身边装上几天,放心,哪怕有翻天的胆子也不会对你动手的。你有靠山,而我有要事处理。”
“什么要事?”
“处理靠山?”
池云停:……?
清虚不回话了扶着他走进大堂,在二人的注视下将池云停安置在一张十分舒适的软椅上。
这把椅子舒服过了头。
枯手:“尊使,这是……”
清虚:“说。”
“这是专门为有孕仙子准备的,青栖大人……怕是不太合适吧。”
“……”清虚面不改色:“青栖。”
池云停同样面不改色:“舒服就行。”
枯手无话可说,只能再请清虚上坐,同时侍从殷勤来倒茶,顺带端上几碟早就备好的小点心。
不过半刻,清虚道:“近来帝君即将出关,琐事难免,先告辞了。至于青栖,劳烦你们照顾一段时间,等我忙完再接他去帝君那里。”
千丹:“自然的,请放心。”
千丹办事很快,不过一炷香就为池云停安排好临时居所。他这大殿没想过容纳外人,居所位置偏僻,在神殿最西侧。
侍从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池云停没别的事可以做,站在一边,对忙活的仙子给予最崇敬的注目礼。
枯手又走到他身边:“您看上去心事重重,还在为那段感情消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