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停:“这地方倒是偏僻。”
枯手:“师父喜静,不过这样距我的宫殿倒是近了。”
言外之意是以后可以经常见面。
“我也有神殿吗?”
“没有,您此前是帝君养育的,都是在北辰殿。后来下界住在云霞寨……抱歉,我不应该提这个的。事到如今,您想拥有自己的居所了?”
池云停平视着他,好看的眼睛暗含不为人知的波澜:“只是觉得不能总住在别人家,太过叨扰。”
枯手回应:“怎么会,高兴都来不及,谁会厌烦您呢?”
池云停笑了笑,没有再回答他。
就这样沉默并肩而立,直到侍从搬完最后一趟,忙得满头大汗离开后,枯手才又寻了一个话题。
“您在妖界有什么念想的东西,或许我能为您带来解解愁,换点笑颜。”
池云停:“很明显吗?”
枯手隔空指了指:“您的眉头会皱。”
“哦……”池云停垂眸思考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我的念想怕是难以带来,不麻烦你了。”
半晌的沉默,他听见枯手含着的极轻笑意,装作不经意间点破:“您的念想……是那只魔兽,对吗?”
初晨已经来临,吹散弥漫的黯淡夜,却吹不走它的凄清。微光斜斜照在池云停的半边身子上,称得皮肤更加苍白。
池云停的语气依旧温和:“嗯,到底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的,请见谅。你很擅长揣测人的内心,真是不可思议。”
枯手这回没有立刻开口,反倒是注视他半分之久,才说:“他不过只是一只来自血海的魔物,低贱下作,并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不配您倾注如此深厚的情感……青栖大人,请您听听我的劝告。”
池云停语气很轻松平静:“妖兽一脉自然和神仙不等。可我也是妖,神鸟也是妖族血脉,何来贵贱一说。更何况我这一世只是平平无奇的人类,那就更微不足道了。”
“青栖大人——”
池云停头一次打断他:“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如果你真的打算为我带点东西的话,那便带来一盒云霞寨的杏仁酥吧。”
枯手一顿,敛住神色,重新恢复温润平和的模样:“只是杏仁酥?我明白了。”
没有告别,转身离去。
-
云霞寨内。
“早睡晚起,三餐足矣,配上药方,一周定康。“
敖泊粟振振有词地对床上人进行严厉的说教。
“让你好好休息不听,现在积劳成疾满意了吧。一天到晚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病人,到头来只能可怜巴巴地求大夫怜爱。”
金恕卧病在床,有气无力:“别告诉银己……“
若是银小将军知道这件事,那么金恕一周之内别想下床走动干活,小妖怪一个月之内别想摸鱼,云霞寨三个月之内别想过平静安逸的柴米油盐日子。
“晚了,银己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了。”
金恕两眼一黑。
“小丘国到云霞寨……”
“一个半时辰,不算远哦。”
金恕选择病重而亡,无声无息。
然后不得安宁。
咚咚咚!
“金恕大人、金恕大人,不好了!”
敖泊粟忽然紧张:“真回来了?”
金恕:…………
闯进来的蝶妖一脸疑惑,但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看守地底暗道的虾兵蟹将,全都……全都死了!”
“你说什么——”
蝶妖哪里见过那等惨状,抽泣着说:“今日是我值班给看守的兄弟们送午膳,在洞外叫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我就往里走。有股异样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我还以为是谁受了伤,跑过去一看……结果他们的尸块满地都是,拼都拼不回来!我喜欢的虾精连眼珠子都找不到了……呜啊啊啊——”
她放开嗓子干呕着哭,想将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哭尽了。
敖泊粟将小姑娘搂在怀里安慰:“怎么办?”
金恕起身:“走。”
-
半刻钟前。
洞穴中,只有炎流奔涌的热浪依旧。
枯手换了一身黑衣长袍,直挺挺站在最顶尖的高峰,脚下支撑的只有将碎的尖柱。
石渣时而落下,黑暗的环境将他隐藏得很好,外面那群鱼虾根本奈何不了他。
炎流之下的石缝三分五裂,只有锡兰才能发现那是一道极其隐蔽的阵法,灵力暗中流淌,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枯手感知着灵力的涌动,倘若他没算错的话,时限就是今日。
炎流翻滚,他凭空抬手,正中央出现一个涡流,火星子中显露出地底的印记,在年岁的磨损下有些破败。
那是一只展翅的青鸟。
“嗯……虽没完全消失,不过有些松动了。果然没错,您此前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这个护阵连我都没办法,只能等待时间的消磨。”
干涸的裂缝涌入炎流,汇成一片,在一瞬间有了复苏的迹象,在无形的压缩下变作凝聚的小光球,浓缩到更可怕的威压。
他有意控制范围,阵法没有炎流的掩盖,数次强大的波动无所顾忌沿着小道向外扩散,惊动洞口的妖怪。
他们手持兵器奔涌而来,殊不知自然是别过世间的最后一眼。
死神已然降临。
哗!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烈焰破空袭来,坠入地面,爆发出惊人的高温,触之则死,席卷四方。
此地化作炼狱。
鱼虾小将四处逃窜,可哪里有路,迎接他们的只有数不尽的烈焰,以及汹涌的杀意。
他们彼此有太多的事情没做,还没有向父母报平安,还没有还兄弟那壶酒,还没有在街头尽兴地看一回舞龙,还没有、还没有——
“蝶妹……”
年轻的虾将还没有和小蝶妖告别。
烈火炎炎,满地血腥气浓郁得令人发指,鲜红浸染面前的土地。
枯手的慈悲之心不免而起:“真可怜。”
衣袍未染尘埃,高贵得像一个过客,而并非这场杀戮的缔造者。
“没办法,谁让恰巧是你们呢,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阵法已松,是时候了。”
枯手看上去并不在意眼前的惨况,生灵涂炭于他而言仿佛野草,他更像阴间的判官,配得上光鲜外表下的腐烂心肠。
枯手对着横尸笑说:“再会,我得替内人买杏仁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