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次日正午,池云停才出了屋,到院中央晒晒太阳。
一袭青袍,并未多加点缀的容貌足够引人注目,但比往日更加苍白。
门口守卫的妖怪见云停单手扶腰,又想起清晨郁萧神清气爽的模样,不由得心下了然,眼神中带上几分揶揄。
真不出所料,郁当家果然骁勇善战。
左边悄声说:“你输了,回头请酒。”
右边心不甘情不愿:“为什么能下床!”
主人公之一的池云停浑然不知,昨夜根本没有发生他们想象的那些情事。
他确实和郁萧同床共枕,界限分明,说好井水不犯河水,但郁萧生来就是犯河水的,后半夜将他抱在怀里睡。
暖和,池云停便随他去了。
将就一夜,他的后腰自然酸疼,揉了一会儿才缓解些许。
引灵珠被揣在手心,他打算用过午餐后再去寨南找翠兔吟,毕竟以目前的状况去的话格外狼狈。
“大人。”
金恕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黑袍长装,平淡到完全不像休过假的模样。
池云停:“金小当家,有什么事吗?”
金恕:“郁大人怕您无聊,想到您此前留在人间的东西,便又让监寻司重返一趟,取了这个来。”
在他手中的,是充电线。
太长时间没见过智能玩意,池云停有些说不出来话。
“对您有用吗?”
“有是有用……不过云霞寨有插座吗?”
金恕:“或许是有的,几年来我们也有向人界学习相关技术。”
不过效果难以发现。
池云停再也不奢求那种不太现实的东西,招呼金恕坐下。
“也罢,陪我聊聊天。”
-
午餐后,金恕有公务在身,缓缓告辞,院子里又只剩下池云停一人。
他左右一看,除了枝头嬉戏的麻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新客到来,正是寻找翠兔吟的好时机。
引灵珠在手,池云停迅速上路。
半截枯朽的木桩居多,草堆泛黄,风吹扬起细碎的积尘。
距离越来越近,引灵珠毫无动静,剔透得仿佛只是一枚寻常珠子。池云停继续向里面走,拨开碍眼的枝叶,听闻几阵兽啼。
他动作一顿,可周围即刻寂静无声。
脚底的泥土硬湿无比,空气中也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怪味。
隐约可见林间的旧居,他索性轻声开口:“囡囡,翠兔吟,你在吗?”
没有回应。
池云停又往里几步,依旧没有回应。
手中的引灵珠霎时闪烁微光,暗蓝色的幽火不断浮现,急切地想传递出什么信息一样。
向西、再向西。
异味越来越重,以至于到了刺鼻的地步,脚底是众多凹凸不平的藤蔓,干枯已久,一踩就碎。
“怎么回事?”
引灵珠骤然定住,不再闪动。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池云停毕生难忘的一幕。
翠兔吟头首分离,血溅四方,荒诞地密布在她瘦削的身体上。
她死了,腐朽味弥散开来,吸引了无数蛆虫在皮肉间扎堆。
她真的死了。
无神的眼睛一动不动,停留在池云停来的方向,专注而执着地盯着他。
“……”
池云停呼吸急促起来,感到反胃,却干巴巴地吐不出任何东西。
混乱、呆滞、耳鸣袭卷而来。
他活了二十几年,无论前生是青栖与否,今生都只是一个从未见过血腥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毫无波澜地接受这一切。
沙沙沙。
丛林密密地响着,可池云停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她明明昨天还活着,还笑着与他约定,还有温热的体温,可现在已经沦为野兽的食粮。
池云停连什么时候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他有些喘不上气。
小妖怪们训练有素,着手处理翠兔吟的尸体,来回间喧嚣嘈杂。
云停恍惚看见了敖泊粟指挥药徒,又看见金恕维持秩序……
再然后,他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青栖,呼吸。”
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屏息过度,猛咳几声,指尖依旧颤抖。
“郁萧,她……翠兔吟死了。”
他说话的声音那样有气无力,脆弱不堪,郁萧将他往怀里按,抚过他汗湿的后发,低声道:“别看,也别想……没事了,有我在。”
他低头亲了亲云停的发顶。
这是极具安慰性的举动,至少是成功让池云停镇静下来,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平定呼吸。
郁萧道:“乖,睡一觉就好了。”
对于人类而言这样的刺激已经足够大了,神经紧绷到极限,便会前所未有地需要睡眠来放松。
他的指尖在池云停后颈游走片刻,术法生效,云停彻底失去最后的力气,软绵绵倒在他的怀里。
这脆弱的模样前所未有,郁萧拦腰而抱。
“金恕。”
“在。”
郁萧并未多言,暗示性地给他一个眼神。
金恕点头:“是。”
有金小当家收尾,郁萧不再镇场,抱着池云停离开寨南,直奔故居,那承载着过去回忆的家。
池云停沉浸在睡眠中,对行迹一概不知,乖巧安静地靠在郁萧颈间,平稳到近乎微弱的吐息宛若羽毛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