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清林寂静,露珠垂挂,晶莹剔透。
池云停起了个大早,来到树林间,脚踏寸草,淹没在沙沙声中。
他虽然没有睡意,但总有些不清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今早以及昨晚的乌龙。
昨夜,郁萧提早回到侧房。
他以为对方睡下了,正在床边脱衣服,郁萧忽然推门而入,将此情美景逮了正着。
池云停背对着,光滑的背脊足以令人想入非非。他猛然回头,对上郁萧不明的目光,硬生生将嘴里的“出去”咽了回去。
“郁萧?”
“《玉钗记》。”
“什么?”
池云停披上外袍,松松垮垮,隐约可以看见精致的锁骨,无心之举却显现出有心之意。
郁萧目不转睛:“青栖,衣服。”
池云停走到他身侧,重新整理一番,殊不知从郁萧的角度依旧可以看见深处的腰腹弧度。
“《玉钗记》是什么?”
封皮略显眼熟,翻开首页,仿佛是一本正经书,文绉绉到正合他意。
池云停:“谢谢,你竟然知道我喜欢这种书。”
郁萧的嗓音有些古怪:“当真喜欢?”
“喜欢呀。”池云停振振有词,“就文学方面而言,确实受益匪浅,你们平时都不瞧一瞧的吗?”
郁萧笑了笑:“喜欢就好。”
态度之奇怪,当他离开后,池云停翻到中间。
“……”
他明白郁萧态度奇怪的原因了。
这《玉钗记》分明是《风流记》的续本!
镜中窥泪笑含情,莫气怜意捣碾尘。
“……”
他说他就喜欢这种。
完了。
“不要因为苏白的《风流记》就胡思乱猜啊!”池云停热气上脸,埋怨的声音相当柔和,“这下坏了,怎么还主动买这种……这种桃色话本。”
他脸皮薄,当即将《玉钗记》放得极远,打算明早向郁萧好好解释,还自己一个清白。
可次日早敲门时,郁萧已经离开了,估计是寨内事务繁忙,因此解释只能等到晚上,他为了消磨时间便来到树林周围找兔子。
叶林之大,一望无际,囡囡那样一只娇小的兔子,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可凡事总得试一试,万一真捞着了呢?
风声刮耳,四周树影摇晃,沙沙作响,与叶声相随的还有一道似有似无的脚步声,轻盈却诡异。
“——谁在那里?”
池云停将视线锁定在身后的榕树上。枝干粗壮,鸟雀啼叫,一切毫无异样,可他感知到脚步声最后消失在这里。
钻天入地的动静不小,由此可见对方正躲在树后面。
“出来。”
池云停并不害怕对方忽然袭击,他对自己的自保能力很有信心,更何况苏白的血晶还在手里。
一声未闻,打算装死到底。
他步步紧逼。
拨开林叶,他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一只努力缩成一团的兔子精,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兔耳长长垂在地面。
可当她睁眼看清池云停的一刹那,一窜而起,抓住他的手,力度大到挣脱不开。
“青栖大人!”她道,“我就知道您会回来的!”
池云停一阵茫然:“你是……”
虽为人样,可他总觉得这只兔子精格外熟悉,一举一动,以及小细节都和囡囡极为相似。
池云停:“囡囡?”
兔子精一顿,思考片刻,随后又蹭了蹭他:“对,就是囡囡!原来我现在叫囡囡,怪不得。”
池云停:“……你是怎么开智的?”
“玉溪果的功劳,我吃了那么大一盘,不开智才奇怪呢。幸好郁萧还是一样爱你,才让我醒的及时,没想到你都变成人了!”
囡囡似笑非笑:“我叫翠兔吟,还记得吗?”
池云停摇头。
他根本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更何况早就没了青栖的记忆,怎么可能记得这些旧友。
谁料翠兔吟先是一笑,随后紧紧蹙眉。她才苏醒,脑海中一片混乱,沉淀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过眼眸,心尖骤然发疼,晃动不稳。
池云停被她发白的面色吓了一跳,扶着她在树侧休息,关切道:“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去敖医师的医馆,好不好?”
“不,我不去。”翠兔吟紧紧抓住他的手,喘着粗气,“我只是太久没醒,身体受不住……休息会儿就好了……青栖大人,您陪陪我,您一定得陪我……我有事情必须告诉你。”
她体态娇小而脆弱,神情严肃,眸底映射的是长久的希冀。池云停无言,默默陪伴。
他有预感,翠兔吟想告诉他的并非小事。
过了许久,翠兔吟才从痛苦中得以缓解,指尖苍白透明,声音极其微弱。
“大人,您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池云停点头。
“那……您想来也忘记……青栖仙逝的真相了,对吗?”
仙逝。
连郁萧都未曾提及的真相,翠兔吟一只兔妖怎么会知道?
“大人。”翠兔吟道,“我是您千年前亲自抚养的孩子……如今囡囡,同样也是您养育的,我不会害您,更不会害云霞寨……”
她的记忆又混乱了。
池云停按住她颤抖的双肩:“你真的不要紧吗?我去叫敖医师来,你坚持一会儿……”
“不行,他们不能知道我!”
“为什么?”
翠兔吟不语,一味拒绝。
“不可以的,如果发现我了,不行不行!如果他发现我了,那一切都来不及了!云霞寨也会出事的——”
池云停听得一头雾水:“他?是郁萧吗?他和你有过节?”
她点头又摇头,不知道是真是假。
与此同时,林间传来另一道脚步声,稳重且慢,步步落在池云停心上。
是郁萧。
他怎么会来郊林?不是处理公务去了吗?
郁萧高大的身影时隐时现,他虽一言不发,但池云停明白他的目的——只能是来找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