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院落，静息可闻。

郁萧点燃灯，将池云停放在床上，床被很软，差点陷进去。

帷幔之内，池云停被晃得晕乎乎的大脑渐渐清醒，他方才扑腾几下，将顶上的鲛人纱放了下来，挡在眼前，雾蒙蒙的。

他见郁萧的影子来回几趟，不知在做些什么，却看清了点燃的灯烛，明晃晃的烟火随风摇动。

“郁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轻，夹杂着试探与微不可察的不安。

帘外是安心的回答：“我在。”

但就是如此平静自然的言行，让池云停有些迟疑。

既已夜深露重，怎么还不回屋，反而待在这里？

床笫之间，非眠即鸾，当前的宁静仿佛是对应的征兆。毕竟是恋人转世，倘若就这样结为欢好也在情理之内，更何况妖界没有人类的条条框框。

所以哪怕郁萧忽然兽性大发，对妖民而言都是极为正常的。

池云停的心跳得极快。

他说不清内心的想法，愿意与否，都掩盖在若有若无的联系上，哪里还能分辨清楚。

“……”池云停道：“郁萧。”

“嗯，怎么了？”

他在宽衣解带。

但是哪里来的寝衣？早就备好的？

池云停：“你要睡下来吗？”

帘外没有回答，不过他猜郁萧是想的，沉默就是默认。

郁萧的沉默于他而言是同意，但他的沉默于郁萧而言是拒绝。

“……我去侧房。”

“时间还早，坐会儿吧。”池云停道，“不如我们先聊聊天？”

郁萧没有拒绝，挨着床边的椅子坐下，薄纱相隔，只能看见床间模糊的人影。

易容早已解除，毛茸茸的狐耳消失了，郁萧为没有摸上暗自可惜。他真的不喜欢狐狸，但喜欢青栖，所以觉得相当可爱。

郁萧：“聊什么？”

池云停伏在枕头上，整个身子都陷进棉花的海洋中，方才挽留得太快，以至于还没想好夜谈的话题。

“随便聊聊吧。”

“——你很紧张？”

倘若实话实说，如今的池云停面对郁萧的确会有一些不自在，或许是因为他高大到压迫感极强，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一阵沉默。

“嗯。”池云停道。

如此，不解的便是郁萧了。

他自认为足够和蔼，明明前世怎么闹腾都没有问题，怎么池云停偏生紧张了，是他态度不好，还是照料不周？

郁萧试探性道：“为什么？”

池云停道：“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习惯。”

不习惯身份的转变，准确来说是不习惯郁萧的存在。

他二十几年来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更别提什么找上门的千年爱侣，有限的交往经验不足以解决以上问题。

郁萧不语，加剧了气氛的凝结，池云停极快地找了个新话题。

“你知道天一色吗？”

“嗯。”郁萧道，“你问它做什么？”

“之前途经那里，金小当家介绍过几句，可据说店关得很早，所以没有什么印象。我想来问问你，应该是寨中最具有威信的代表了吧？”

“最具威信……”郁萧轻笑一声，“现在确实算，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池云停：“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毕竟去了藏书阁他也没翻到天一色的记录。

郁萧应了一声。

“天一色的主人，叫闻人素。”

“闻人素？”

“是你当年的好友，陪你一同建立的云霞寨。后来你做了当家，他在寨里开了一间店铺卖各类银镜，便是天一色。”

池云停点点头：“现在怎么不见他人呢？”

郁萧略一沉吟：“早在几千年前，遁入镜中自行闭关，至今未出。自然天一色也关门了。”

其实他听得一知半解，总觉得郁萧有所隐瞒，可又找不到理由证明，将信就疑。

他打算问问闻人素闭关后青栖如何，被郁萧提前预判行动：“睡前故事到此结束，睡吧。”

“哎，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

池云停刚撑起来的身子被郁萧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重新抵了回去。

郁萧宛若一个大家长：“睡觉。”

隔着床帘都足以想象他冷若冰霜的表情。

池云停闷在枕头里，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脑门发热，红了。

当真可恶。

郁萧起身去了侧房，主卧静悄悄的。

池云停脸枕软绵，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心跳声响彻耳旁，成为月夜的伴奏。

在想什么？他可不清楚。

明明认识的时间也不算久。

桌上传来跳动的碰撞声，池云停看过去，恰好与笼中的囡囡对视。

他觉得囡囡在笑。

池云停：“想什么呢，睡觉！再玩明天断粮。”

可怜的囡囡并不理解主人的情绪变化，它只是遵循本能地嘤嘤，结果这等撒娇被当做驴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