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呼声中,自椒山归来的远行队展露初影。
为首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洋洋自得地冲妖民挥手,以至于接住几只小魅妖的青眼,尤为潇洒、风头十足。
队伍一路直达管理司,金恕早率妖等候在门口。妖族没那么多繁缛礼节,亲朋好友之间久别重逢,争相拥抱亲吻,一时闹腾,好不欢快。
甲妖摸摸角:“哥,你瘦了。”
乙妖拽拽尾:“弟,你胖了。”
然后兄弟俩打成一团,妖族喜武,顿时围成一排拍手叫好,押注画彩。
妖群之外,金恕盯着少年郎,神色依旧:“银己,郁大人呢?”
银己不满:“哥,你都不抱我,也不说想我,什么意思?”
金恕奇怪:“此前我亦未抱你想你,你也从未在意,怎么这次改了样?”
“我不管,真以为装作冷面无情就有当家样了吗。”银己看他变了脸色,这才有种没白费功夫的心满意足,“郁大人说他自有打算,但让我们准时备饭。”
金恕点头,想起什么似的,不免又愁容满面,可仅仅一瞬,他情绪很少外漏,偏偏瞒不过银己。
并不血缘上的关系,但却拥有奇怪的心有灵犀,比亲兄弟还亲八辈子。
“哥,别担心了。”银己道,“监寻司不是说找到了吗?几千年头次那边有反应,比之前歪瓜裂枣的破门路可靠多了吧。”
金恕:“我就是担心这件事。你不明白,郁大人他……算了,你还年幼,说了也不懂。”
“——你以为自己很大吗?郁大人捡我回来时你就比我大一百年。”
“……我只是在想,万一这一次又是哄骗的,郁大人该如何承受。银己,九千年了,连你我都未亲眼见过青栖大人,真假自然难辨。”
九千年,足够成千上百的改朝换代,也足够妖群繁衍生息其。如今算来,云霞寨中亲眼接触过青栖的,恐怕只有郁萧了。
日日夜夜的梦魇侵袭,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寻常妖早崩溃了,可郁萧依旧坚持如故,一如既往怀揣着那点希望。
打闹的妖群结束寒暄,银己干脆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打飞,扬高音调:“看过人不就知道了吗?总比那些自登高门的有点意思,行啦,你没亏待人吧?晚饭的时候让他和我们吃顿饭,顺便和郁大人见个面哦。”
“按吩咐做的,一切都以最亲切的态度待客。”金恕平静说,“云停大人今日去了藏书阁,查阅天一色的资料,或许还在那里……”
金恕脸色骤变。
银己:“嗯?”
“我在他身上下了联踪咒……但现在感应断了。有别的妖怪相助,极有可能是苏白,他的血可以破咒。”金恕狠狠按了按眉心,“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依旧想逃。”
银己慢慢说:“苏白见色忘义也有可能……哥,你不去追他?”
金恕瞥他一眼:“郁大人早料到此事,所以提前去截云停大人了,对吗?”
显而易见,银己双手枕头,大摇大摆地朝殿内走去。金恕知道猜中了,心领神会,转头吩咐小妖准备晚饭,以及再添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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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寨看似四通八达,实则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路,弯弯扭扭、曲曲折折。
易容术时效早就过了,池云停恐又被妖民认出来,尽挑一些人迹罕至的小巷钻,反正最终都会到达界碑处的山林。
这里很热闹,可终归不是他的家,他也不认识这什么郁当家。
转世轮回,那岂不是每一世的青栖都会被抓回来“再续前缘”?
难以置信的专情,可总有人不愿意面对,更何况池云停根本不相信所谓的转世一说。
简而言之,能少牵扯点就少点吧。
前面需途径边街,街面挤满了妖民,生意也不做了,就挤在外面看热闹。
池云停放轻脚步,打算悄无声息地从店铺门口溜走。他瞥了一眼侧方背对着的妖群,很好,没有一只妖注意到他。
他一转头,迎面撞上一人,碰着坚实的下巴,不免闷哼一声。
对面同样是妖,池云停埋着头以防万一,压声道:“请让一下。”
但妖没有任何回应,宽大的身躯依旧拦在中央,小巷本来就窄,如今一挡,更是楚楚可怜。
他以为对方没听见:“……请让让。”
时间紧迫,万一到时候金恕发现可就难办了。倘有狐血护体,可万一那郁大人也来了,结局就只有驾鹤西去。
迟迟没有回应,他尝试从对方身侧钻出去,可还没动作,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擒住后颈。
“抬头。”
冷硬的命令。
池云停僵住不动,还以为碰见什么社会妖,肉体凡胎的他当然不能一股脑往前冲,命或多或少还是得惜的。
对付这些硬货,只有以柔克刚。
“抱歉,我有急事,还请您让一让,好吗?”
这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或许出去后他有做幼师的天赋。
郁萧听着含笑,置若罔闻,这人只顾低头逃跑,原来还不清楚碰上谁了。他干脆一用力,扣着池云停强行抬头,对上那双剔透无辜的眼睛。
池云停:……
“如果‘急事’是指溜去界碑逃跑的话,驳回。”
池云停:…………
男人生得高大,横眉赤眸,俊帅的容颜被眉眼刺骨的阴沉压得荡然无存,眼中的绯腥仿佛能化为实体将人千刀万剐。
明明从未见过,可池云停依旧一瞬认出了他。
——云霞寨二当家,那位郁大人。
他张了张口,一时不知何以言对,毕竟偷跑被正主抓了现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郁萧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视线在池云停额间红痕停留一瞬,问:“‘急事’是什么?”
池云停撒谎面不改色:“买街头的杏仁酥。”
“有钱吗?”
“没有。”
打谎他张口就来,往往能自圆其说,合情合理。
身侧的妖民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身处两个世界。很简单,郁萧施了法,所以现在相当于只有他们。
一时沉默,四目相对。
池云停也不奢求他能开恩放行,刚才的谎言一戳就穿——谁家买杏仁酥需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后颈的钳制依旧,郁萧道:“想怎么回去?”
翻译一下,束手就擒还是顽强抵抗?
池云停:“我自己走。”
于是钳制消失了,郁萧广袖一挥,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池云停亦步亦趋地跟着,总觉得他步子太快,跟不上。
待见着管理司的大门,以及见着门口等候已久的金银二宝时,他才恍惚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的是青栖的话,那刚才算不算“久别重逢”?
哪家恋人一见面就计划逃跑,更何况郁萧见他的眼神根本没有几分柔情似水,尽是探究考量,虚惊一场。
金恕:“大人,晚膳准备好了。”
银己的目光在池云停身上停留一瞬,噙着笑,装模作样便来了行了一礼,主动带路。
他的目光让池云停有些不自在,像审视物件。
“请随我们来,云停大人。”
……晚膳,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