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最后一天,天很蓝。
林见夏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高一的学生还在考试,高二的已经解放了。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互相签名。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砚修发来的:“天台。”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楼上跑。
推开天台的门,风迎面吹过来,暖的。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春天那种柔柔的、带着青草味道的风。陆砚修站在老位置,背对着门,看着远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来了?”
“嗯。”林见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今天好热。”
“嗯。”
“你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
林见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温的。他笑了。“你手终于不凉了。”
陆砚修看着他。“春天了。”
“嗯,春天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很低,像伸手就能够到。远处的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都在阳光里变得很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
“陆砚修。”林见夏开口。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天台是什么时候吗?”
陆砚修想了想。“记得。”
“什么时候?”
“你在这里唱歌那天。”
林见夏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他翘了合唱团的排练,溜到天台唱歌,唱到一半有人从铁门后面说“降mi”。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陆砚修也会来天台。
“你那天为什么来天台?”
陆砚修沉默了几秒。“不想在教室待着。”
“为什么?”
“太吵。”
林见夏笑了。“所以你躲到天台来?”
“嗯。”
“结果被我吵到了。”
陆砚修看着他。“没有。”
“没有?你不是说我跑调吗?”
“那是后来。”陆砚修说,“刚开始,挺好听的。”
林见夏愣住了。他想起那天,他唱的是《亲爱的旅人啊》,唱到副歌的时候高音上不去,被陆砚修指出来了。但他从来没说过,刚开始是好听的。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林见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现在说。”
“说什么?”
“说我唱得好听。”
陆砚修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浅褐色的瞳孔照得很透亮。他看了林见夏很久,然后开口:“你唱得好听。”
林见夏笑了。“这还差不多。”
风从远处吹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天边的云慢慢移动,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阳光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
“陆砚修。”
“嗯。”
“下学期就高三了。”
“嗯。”
“你怕吗?”
陆砚修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说的话说完了。”
林见夏转头看着他。“该说的话?你说什么了?”
陆砚修没回答。他看着远处,嘴角弯了一下。
林见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陆砚修转过头,看着他。“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林见夏笑了,“你的‘以后’到底什么时候来?”
陆砚修想了想。“等你准备好了。”
林见夏愣了一下。这句话好熟悉——他当初说“我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原来陆砚修也在等。等他准备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的“以后”变成“现在”。
“那你等吧。”林见夏说,“反正我跑不掉。”
陆砚修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嗯。”
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丝一丝的,像谁用画笔轻轻抹上去的。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地上也长出了星星。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城市从白天变成黑夜。
“陆砚修。”林见夏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陆砚修想了想。“一个有风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很大的地方。”陆砚修说,“能看见很远的天,能感觉到风从哪里来。”
林见夏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里面有一道光,很亮,很稳。那是他梦想的光。
“那我也去。”林见夏说。
陆砚修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学气象,我去画画。”林见夏说,“你研究风从哪里来,我画风吹过去的样子。”
他看着陆砚修的眼睛。
“好不好?”
陆砚修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透亮,像被光穿透的琥珀。里面有光,有他,有整个天空。
“好。”他说。
林见夏笑了。他伸出手,看着陆砚修。
陆砚修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在夕阳里握在一起。
风从远处吹来,暖的,柔的,带着春天最后一点气息。明天就是夏天了。然后是高三,然后是高考,然后是大学,然后是以后。
很多事还不知道。很多事还没发生。
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手牵着手,看着这个城市慢慢亮起来。
“陆砚修。”
“嗯。”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风到底有没有答案。”
陆砚修看着他。“想到了吗?”
林见夏想了想。“想到了。”
“是什么?”
“答案不在风里。”林见夏说,眼睛亮亮的,“答案在你这里。”
陆砚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春光从里面漏出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影响的。”林见夏说。
“我?”
“嗯。你做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么多话,我总得学一点。”
陆砚修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学了多少?”
“学了一点点。”林见夏伸出小指,比了比,“就这么多。”
“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用一辈子。”
林见夏愣住了。他看着陆砚修。陆砚修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风停了。整个天台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林见夏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一颤一颤的。
“陆砚修。”
“嗯。”
“这句话,我也记住了。”
“哪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