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逐鹿回来之后，工坊里多了很多东西。
墙角堆着那个大包袱，里面是七号的碎片。桌上摆着那个机关核心的外壳，鲁班大师——不对，现在要叫他公输越了——每天都要看它几眼。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擦零件。
擦着擦着，抬头看他一眼。
他低着头，在画图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比走之前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下的青黑还是那么深，像用墨笔画上去的两道弧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停下笔想一想。
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
嘴角弯着。
回来三天了。
每天早上我推开工坊的门，他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杯茶，温的。他泡的。
我走过去坐下，捧起杯子喝一口。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画图。
什么都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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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工坊里来了个人。
不是曜，不是星之队，是另一个人。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做小八。这几天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做小鸟。做到现在，小八已经快成型了。
门响的声音不一样。
不是曜那种“砰”的一声撞开，是很轻的、有礼节的敲门，然后推开。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衣料看着就很贵。他的年纪比公输越大一些，眉眼很温和，但眼睛里有种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公输越。
公输越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那个人走进来。
“子越。”
他叫了一声。
公输越站起来。
“墨翟师兄。”
师兄？
我愣住了。
公输越还有师兄？
那个人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墙角的那些机械臂。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你收的徒弟？”
公输越点点头。
“嗯，咎由。”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但很有分量。像秤砣压在身上。
“多大了？”
“十六。”
他点点头。
“看着挺机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一下。
标准的笑，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和公输越说话。
我坐在那儿，继续做小八。
但耳朵竖着。
“听说你去逐鹿了？”那个人说。
“嗯。”
“找到了什么？”
公输越沉默了一会儿。
“七号的碎片。”
那个人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看看。”
公输越走到墙角，打开那个包袱。拿出几块碎片，放在桌上。
那个人走过去，低头看着。
看得很仔细。
每一块都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用手指摸一摸纹路。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抬起头。
“确实是七号的。”
公输越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
“你还在找。”
公输越点点头。
“嗯。”
那个人叹了口气。
“子越，已经三年了。”
公输越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
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你叫什么来着？”
“咎由。”
“咎由。”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继续笑。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手里的小八。
“这是你做的？”
“嗯。”
他拿起来，看了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翅膀歪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但比子越当年做的好。”
公输越在旁边开口。
“师兄。”
那个人笑着把小鸟还给我。
“我说实话。”
我捧着那只翅膀有点歪的小八，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他说比公输越当年做的好。
虽然是开玩笑，但——
我偷偷看了公输越一眼。
他正看着那个人，眉头微微皱着。
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来是有正事的。”
公输越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个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递过去。
“归虚梦演，今年轮到我们稷下主办。院长让我来请你当评委。”
公输越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我？”
“嗯。”那个人点点头，“你的机关术，稷下没人比得上。”
公输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个人笑了笑。
“那就说定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
“到时候带你徒弟一起来，让他开开眼界。”
我愣了一下。
去看比赛？
公输越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个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子越。”
公输越看着他。
“七号的事，”那个人说，“别太钻牛角尖。它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公输越没说话。
那个人推开门，走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公输越。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帖子，看着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看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帖子放在桌上。
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继续画图。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握着笔的手。
那只手，刚才拿着那张帖子。
那只手，刚才被那个人拍了拍肩膀。
那只手——
“看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
我愣了一下。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好像在说“你又在想什么”。
但他没问。
只是低下头，继续画图。
我低下头，继续做小八。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人叫他“子越”。
那个人说“你还在找”。